回到农舍,灶台上的瓦罐里已经飘出了一阵朴实浓郁的香气。
晚饭并不丰盛,几样家常小炒,配着一碗热腾腾的汤,但在这间低矮破旧的小土屋里,就着昏黄晃动的油灯微光,整间屋子却弥漫着一种让人鼻尖发酸的温馨感。
那个叫莉莲的小女孩紧挨着母亲黛布拉坐着。
饭前,她像个体贴的小棉袄一样,乖巧地伸出两只小手,垫在母亲常年劳作而酸痛的肩膀上轻轻揉捏着,随后又很自然地凑上前,在农妇满是风霜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仰起小脸甜甜地呢喃。
“妈妈今天也辛苦啦~”
“哎,只要小莉莲好好的,妈妈一点都不辛苦。”农妇笑得眉眼弯弯。
我咬了一口温热的土豆,有些出神地看着眼前这副亲昵至极的母女。
平心而论,虽然这辈子我也发自内心地深爱着我的母亲莉诺尔,但哪怕在心里演练一千遍,我也绝对不好意思做出这种又捏肩又亲脸颊的超高难度撒娇动作。
眼前这一幕,怎么看都像是世间最纯粹的血肉至亲。
甚至让我不由自主联想到,在木屋里与母亲相依为伴的日日夜夜。
我们边吃边聊,黛布拉直言这大半年来村里一直风平浪静,除了有时候夜里山风大得像野兽嚎叫之外,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安生,从未察觉过什么妖异的动向。
闲谈间,我的视线无意中落在了农妇的脖颈上。
在她的旧衣领处,正悬挂着一枚木雕圣徽挂坠。
注意到我的视线,农妇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那枚粗糙的木雕,神情忽然柔软了几分,感慨道。
“这个啊,是去年才挂上的。”
农妇盛了一勺热汤倒进女儿碗里,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
“去年入冬的时候,莉莲这孩子刚满五岁,冷不丁染上了一场重度风寒。这深山里地处闭塞,大雪封山根本请不到大夫……那晚孩子烧得浑身滚烫,几乎快要连气都咽不下了。”
她心疼地摸了摸身旁低头喝汤的小女孩。
“眼看这孩子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弱,当时我急得连死的心都有了,只能在后山挖了点草药熬成汤喂她,熬了一锅又一锅,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灌。可灌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那天晚上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浑身滚烫,呼吸越来越弱,我真的以为……”
她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没把那个词说出来。
“我守了一整夜。外面下着雪,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我把所有的被子都裹在她身上,还是觉得不够暖。我就把她抱在怀里,一直抱着,跟她说话。我说莉莲你撑住,妈妈在这儿,妈妈不会走。”
“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会儿。等再醒过来的时候,一摸她的额头,烧竟然退了。她躺在我怀里,呼吸平稳,脸色也慢慢恢复了。”
艾莉娅像是被感触到,垂着眸小声嘟囔,“原来还有这种事……”
“是啊。”
农妇双手合十在胸前,虔诚地低语着,“从那天起我便深信不疑,一定是天上的仁慈神明听到了我的哭求,才显灵救了我苦命的女儿。”
“……”
我握着木勺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帘,默默喝了一口清苦的野菜汤。
吃过晚饭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浓稠如墨的漆黑,山林间甚至隐隐传来了狼嚎的回声。
黛布拉极其热情地留我们住一晚,执意要把里屋那间唯一铺着干草的暖和床铺让给我们三个女孩。
皇女显然第一反应就是开口拒绝,我却在旁边悄悄拽住了艾莉娅的衣角,凑到这只小金毛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拱火。
“喂,艾莉娅,你不觉得在这间深山老林里过夜,半夜听着窗外的风声,随时可能撞见潜伏在暗处的神秘妖兽……这才算得上是货真价实的大冒险吗?”
“!!”
艾莉娅两眼一亮,当场就被我说动了心思,跟着一块附和。
二对一,表决通过,孤立无援的银发皇女只能默默叹了口气,我们便这样留了下来。
……
夜深了。
山里的气温降得很低,破旧的木窗在夜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微响。
铺着松软干草与粗布毯子的木床上,艾莉娅早已毫无体统地呈大字型横在床中央,嘴里甚至还含糊不清地打着呼噜。
而睡在最里侧的皇女,则侧身蜷缩着,呼吸清浅平稳,像一尊沉睡在丝绒中的人偶。
两位大小姐都陷入了香甜的沉睡。
唯独躺在最外侧的我,睁开了一双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红光的眼眸。
不好意思。
我有极其丰富的熬夜经验。
我的听力在静谧的夜色中扩散开来。
我倒要亲眼看看,那只在白天把完美孝顺女儿演绎得毫无破绽的莉莲,在所有人都陷入沉睡的万籁俱寂中,究竟会露出怎样的真面目。
不过,比起听到了什么,更优先的是,我感知到了什么。
一股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正从隔壁次卧的泥墙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过来。
我浑身的神经骤然绷紧。
我轻轻皱起眉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面上。
借助黑暗的掩护,我悄无声息地挪到那扇虚掩的木门边,将右眼贴在了窄细的门缝上。
次卧的土炕上,油灯早已熄灭,唯有一缕惨淡的月光斜斜地切在被褥上。
黛布拉正面色灰败地陷入沉睡,呼吸微弱,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白天劳作后的疲惫。
而在她的床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跪坐在那里。
是莉莲。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此刻正背对着我,安静地跪坐在床头,两只白嫩瘦削的小手轻轻贴在母亲的心口处。
我愣了一下。
大半夜不睡觉,坐在母亲床边做什么?
我凝神定气,下一秒,终于看清楚了黑暗中的女孩。
她白日里那副天衣无缝的人类拟态,在此刻的寂静夜色里,也不再继续伪装。
两只毛茸茸的雪白狐耳自她凌乱的枯发间“噗”地弹了出来,一条蓬松却明显透着虚弱萎靡的白色狐尾,自破旧的麻布裙摆底下软绵绵地垂落在泥地上。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来的感觉没有错。
这个名叫莉莲的小女孩……
果然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