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难道,她终于按捺不住凶性,要在夜深人静时吸食生人精气了吗?
我心下一沉,右手已然悄悄按在了腰间随身带着的药瓶上,猩红色的瞳孔在门缝后泛起冷冽的微光。
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妖究竟代表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
深更半夜,妖族褪去伪装,独自靠近一个毫无防备的人类。
怎么看都不像是准备做什么好事。
可就在我准备推门出去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幕却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对。
完全不对!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见莉莲脸上没有半点即将伤人的凶狠。
相反,她正在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小小的嘴唇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泛起一片苍白,额头上更是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似乎在忍受着某种极其剧烈的痛苦。
而在她两只按在母亲心口的小手里……
一团微弱却温暖无比的淡金色光晕,正被她一点一滴,毫无保留地强行剥离出来,顺着手心,缓慢地渡进农妇体内。像在用自己身体的灯油,去喂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
一瞬间,我脑海中所有的疑虑全部轰然解开。
难怪,难怪她白天脸色那么苍白,难怪这片林子的地脉魔力在紊乱。
我看得清清楚楚,床上的农妇黛布拉,心肺功能似乎早已衰竭到了风烛残年的极限,按照正常的生理规律,她早在半年前就该被病痛彻底夺去性命。
是这只小狐妖……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阴暗土屋里,日复一日,夜复夜地燃烧着自己本就脆弱幼小的妖核本源,用自己的寿命,硬生生为这个凡人吊着那口游离在鬼门关外的气。
渡气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随着最后一丝金光隐入农妇舒展开的眉头,小女孩像是被抽干了浑身骨头一样,虚弱地瘫在床沿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只狐耳无力地耷拉在脑后。
她替母亲极其小心地掖紧了被角,随后竟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悄悄翻下床,朝门口走来。
我急忙从门缝边退开,迅速侧身隐入阴影之中。
伴随着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吱呀”轻响,小女孩推开屋门,钻进了浓重湿冷的夜雾里。
她要去哪里?
我没有犹豫,放轻呼吸,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远远尾随其后。
她走得不快,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那条尾巴垂在身后晃荡,好几次差点被路边的矮枝绊倒。
我借着树干和灌木的阴影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算太近也不至于跟丢的距离。
穿过农舍后方那片荒芜的碎石滩,小狐妖最终在后山一处小土包前停了下来。
说是土包,其实就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丘,矮矮的,上面长了一圈不知名的野草。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紧紧抱在胸口。
我借着月光看清了,是一只破旧的布娃娃。身体上的布料已经被磨得发毛,其中一只眼睛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下一根歪歪扭扭的线头垂在那里。
这样的玩偶,恐怕连村里的孩子都不会愿意拿来玩了。
小狐妖低着头,耳朵微微抖动,像是在听些什么,虽然我耳边只有风声和远处溪水的细响。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望向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森林,用一种不同于白日怯懦的声线,吐出一句。
“今晚,不要过来。”
“呼噜,咕……”
漆黑的森林深处,伴随着树叶被踩碎的沉闷声响,竟然真真切切地传来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可小狐妖就这么孤零零地抱着布娃娃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对峙仅仅持续了数秒。
那声低吼渐渐远去,隐没进更深处的黑暗里,最终归于寂静。
……原来,外围森林里那些动物的异动,是她在暗中驱赶和阻拦。
当林间彻底安静下来后,小女孩周身凌厉的气场在一瞬间散了个干净。
眼前的女孩已经缓缓蹲了下去,望着脚边一小滩被夜露打湿的浅水坑出神。
水面上,晃动着一张苍白瘦小的脸,还有一对毛茸茸的,脏兮兮的雪白狐耳。
她伸出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颊,也不知道是抹掉了汗,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冲着那滩水,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笨拙的笑容。嘴角僵硬地向上扯,眼睛也弯得不够自然,像是在拼命临摹一件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校正着某个连她自己都说不准的标准。
“莉莲……今天我帮妈妈洗衣服了哦,妈妈今天夸我懂事了。”
她对着水面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练习着,用力把嘴角往上提,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可眼眶里的泪水却大颗大颗地砸进水坑里,将倒影震碎成一圈圈波纹。
“莉莲妹妹,我今天,笑得像你了吗?”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睛。
“妈妈今天看起来,好像没那么不舒服了……”
小狐妖把脸深深埋进怀里那个破旧的布娃娃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像是在向长眠在地下的灵魂做着告解。
“只要妈妈能每天开开心心的,我一定会一直,一直好好当你的。”
“……”
我躲在树后,背脊贴着粗糙冰冷的树皮,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胸腔里仿佛有一把刀子,在疯狂绞动。
何其沉重啊。
一只本该在山林间自由奔跑的幼小狐妖,不仅每天要承受着魔力虚弱的反噬,更是硬生生地把自己的一切连皮带骨彻底剥离,背负着另一个人的人生与无尽的愧疚,在破旧小屋里,拼死维系着一场随时会崩塌的温柔谎言。
看着水坑前那个一边流泪一边拼命练习的瘦小身影,我的眼眶一阵发酸。
恍惚之间,我脑海中闪过前世那二十余年在出租屋里为了讨好父母,为了在社会底层苟活而焊在脸上的顺从假笑。
与这一世在木屋里为了让母亲莉诺尔心安而拼命压抑魔力,装作乖巧幼童的每一个日夜……
我们何其相似。
不过都是在各自珍视的人面前,拼尽全力,扮演着一个值得被爱的角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