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半空中跌落，踉跄着踩上地面，顾不上喘息，我转身就朝艾莉娅的方向扑了过去，一把将她从泥地里扶起来，掌心贴上她的胸口，念出治愈术的咒文。
淡绿色的微光亮起，艾莉娅咳了两声，原本涣散的眼神稍稍聚拢了一点，手指死死攥住了我的袖子。
“咳，咳咳，捏马的，痛死老子了……”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有什么东西裹着风压，重重地落了下来。
轰的一声闷响。
尘土被气浪卷起，在我们和那群妖族之间，炸开一圈灰蒙蒙的幕帘。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了一道不高的身影。
那是个老婆婆。
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脊背微微佝偻，穿着一袭宽袍，拄着一根不起眼的木杖，乍一看，就像是村口随处可见的，晒着太阳打瞌睡的老人家。
可她周身翻涌着的魔力，却一点都不像一个老人。
深邃，暴虐，浩瀚如海，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产生半点衰败之象！
“她是……斯卡雷特家族的供奉……”
母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廓在说。
她似乎和这个人打过交道，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忌惮。
“我当年还在家族里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星钻阶的强者了。这么多年过去，时过境迁，怕是已经更进了一步，能独自开辟领域了。”
“咕……”
我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星钻阶，已经在曜金之上了。
而再往上一步，便是冠位，绝域。
那种只需一念之间便能展开专属领域，改写方圆数里规则的怪物级强者，我就连在书中都极少见过。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样的存在，会真真切切地，站在我的面前。
对面那个额头生角的男人，终于不再笑了。
“啧。老太婆，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还没死？”
他的语气里，那层游刃有余的轻慢，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一股凶悍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他的皮肤上，一片接一片，浮现出了暗青色的鳞片，从脖颈，一路蔓延到手背，彻底显露出了妖化的凶煞真身。
他身后那些妖族，也齐齐绷紧了身体，把戒备的视线转向了老婆婆。
夜风吹过。
两股深不见底的魔力，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上，无声地对撞，空气里响起刺耳的嗡鸣，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弦，被拉到了崩断的边缘。
“咔哒。”
老妇人握紧木杖，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浑浊红瞳在夜色中泛起光泽。
“叛徒的血脉，自然该由老身亲自带回祠堂。至于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妖兽……今夜，就全部留下来给这片深山当肥料吧。”
“……”
我扶着艾莉娅，护着母亲，一动不敢动。
身体在两股魔力的夹缝中止不住颤抖，小小的胸腔几乎要被这股窒息感压爆。
然而，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僵持之中，我的脑袋，却在狂乱的心跳中飞速转动起来。
斯卡雷特的供奉。
妖族实力深不可测的独角巨蜥。
两帮不共戴天的死敌碰在了一起，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但……这两个人，目前，似乎谁也没有分出心神，来管我们。
我悄悄地，把视线从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上收回来，扫过周围密密的树林，扫过地上散落的碎石与断枝。
或许……
趁着她们剑拔弩张的这一刻，我能够浑水摸鱼，带着母亲和艾莉娅，悄悄地逃出去？
刚在心底萌生出趁乱开溜的念头，我的后颈皮又窜起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又一道庞大到令人绝望的狂暴魔力，自我身后，轰然炸裂开来。
“……”
我真是要吐了。
本应令人引以为傲的敏锐感知，此刻却快要让我崩溃。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前面是老婆婆和独角蜥蜴，两股深不见底的气息还在互相撕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身后又凭空冒出了一尊完全不亚于前两者的家伙啊？！
我猛地转过身。
远处的夜空里，有一道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飞来。
狂风撕开云层，伴随着沉闷的振翅破空声，那道身影在月光下露出了真容。
那是人类的肉体，可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竟然舒展着一对暗红色的，蝙蝠般的翅膀。
魔族。
我立刻认了出来。紧接着，脑袋又大了一圈。
人魔大战不是早就停火了吗？
为什么连魔族都会跨越边境出现在这种偏远乡下啊！
“轰！！”
尚未等我想明白前因后果，那道魔影已然带着尖锐的气爆声呼啸而至！
他悬停在半空，目光先是掠过我和母亲，几乎没有停留，像是在看两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最后，停在了艾莉娅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手里的那把剑上。
“交出来。”
魔族自半空中缓缓降下高度，悬停在距离地面数米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艾莉娅。
“剑身镶嵌的那枚宝石，乃是我族失落了数十年的秘藏。我们在漫长的岁月里苦寻无果，直至今日……那股被封印的波动，才终于在这片领地上重新苏醒。”
他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杀意已然浓郁到极致，“将它交出来。否则，老夫不介意将这片土地化作焦土。”
“哈？！”
站在我身前的艾莉娅整个人都气乐了。
她非但没有被对方的恐怖威压吓破胆，反而将剑锋横在胸前，眼眸燃着桀骜不驯的野火，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哪来的鸟人在这白日做梦呢？这是妈妈亲手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你说它属于你们……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有什么证据啊！”
“踏。”
魔族轻轻落了地。
他似乎完全没打算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幼童多费半句口舌。
在落地的刹那，他右手的五根指甲暴涨伸长，化作了五柄锋利刀刃。
“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只有，将你的四肢斩断，亲自强取了。”
“住手！”
我一步跨到了艾莉娅前面，抬起右手，纤细苍白的指尖深处，一股淡红色魔力光晕骤然亮起。
理智告诉我，我不可以再使用魔力了，那样会增加身份暴露的风险，也会让用于逃跑的魔力流逝。
魔族的目标不是我和母亲，我原本可以退后，我原本可以明哲保身， 但是……
刚才在这片绝境里，是艾莉娅毫不犹豫地拔剑替我挡在妖族面前，是艾莉娅宁愿拼着性命也想帮我和母亲撕开一条生路！
我绝对做不出把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的挚友抛在身后的勾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