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隐约察觉到,老婆婆在这座庭院里,根本不需要拘泥于出手的位置。
前一瞬,她的攻击或许还来自正前方,下一瞬,却可能从头顶,脚下,甚至是身后毫无征兆地出现。
只要她愿意,整个石庭似乎都能够成为她攻击的起点,而那些断裂的剑刃,残破的墙壁,也可能在某个瞬间化作她意志的延伸。
这已经不是单纯地让攻击变得更快,更强了。
她仿佛能在这片空间里随意决定,攻击应该从哪里出现,又该在什么时候抵达。
我还来不及为自己竟然能够理解这些东西而感到惊讶,体内的妖族血脉便骤然传来了强烈的反应。
原本尚且能够按照自己意愿流动的魔力,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紧接着,那堵墙开始收缩。
我的魔力回路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按住,连原本自然流转的魔力都变得迟缓起来。
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压迫感,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艰难。
“噗……”
我喉头一甜,下意识地想要调动魔力抵抗,却发现这种行为反而让压制变得更加明显。
斯卡雷特的血脉在告诉我,这片石庭并不排斥我,甚至隐约欢迎我的存在,可体内的另一种血脉,却像是被一双冰冷的眼睛牢牢盯住,任凭我如何隐藏,都无法摆脱被识别,被针对的事实。
就像一座专门用来狩猎妖物的庭院,终于发现了混在猎场里的异类。
偏偏这个异类,是我自己。
开什么玩笑……
我的肺部传来一阵阵窒闷,只能勉强控制自己缓慢地吸气。
到了这种程度,所谓的逃跑已经成了一个奢侈的幻想。
我甚至开始怀疑,倘若老婆婆愿意把领域的力量稍稍集中到我身上,我究竟还能不能活着思考。
就在我被枯荣之庭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另一边的景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万鳞渊】张开的刹那,独角蜥蜴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黏稠。
不,更准确地说,那些原本无形无质的空气,仿佛突然化成了能够被肉眼看见的流动液体。
它们以独角蜥蜴为中心缓缓盘旋,层层叠叠地向四周扩散,其中漂浮着数不清的细密鳞片,如浮游生物般疯狂涌动,蔓延,彼此刮擦,散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音。
凝视着那片如潮水般起伏的黑色鳞海。
我体内那半边被老妇人压制的妖族血脉,却在这一刻疯狂躁动起来。
雪白的长发被无形之风吹得肆意飞舞,我的耳边也隐约回荡起一声声模糊低语,仿佛整座天地都在我的灵魂深处温柔而地呢喃着。
回来吧。
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我能感受到,那些细密鳞片正在呼应我的血脉。
独角蜥蜴并没有刻意对我做些什么,只是这片领域彻底展开以后,我体内属于妖族的部分便自然而然地被它吸引。
那是一种远远超出理智的牵引,仿佛无论我的意识如何否认,都无法改变血脉深处存在的某种联系。
越是抗拒,共鸣便越是强烈。
我甚至有一瞬间想要继续凝视下去,想要弄清楚那片深渊究竟隐藏着什么,想知道那种呼唤究竟来自何处。
可就在这个念头即将占据整个脑海的时候,我猛地一咬舌尖,借着剧烈的刺痛强行扯断了视线,这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从那片鳞海旋涡中挣脱出来,没有彻底沉溺进去。
至于最后那位魔族,伴随着他背后暗红色肉翼的轰然舒展,原本就压抑的天穹彻底陷入了一片破碎的永夜。
无数米粒大小的漆黑星点自他那如蝠翼般的翅尖处袅袅升腾,如墨汁滴入清泉般,星点缓缓飘向四周,最终悬浮在半空。
明明其中没有任何光芒,我却莫名觉得,自己眼前的空间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挖空。
然后,空间开始错位。
我忽然能够看清老婆婆法杖上的纹路,以及独角蜥蜴身上那些细密的鳞片,仿佛只要向前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他们。
可当一片枯叶从空中飘落,穿过那些黑色星点时,它竟像是在半途突然失去了方向,明明一直朝着地面下落,却在下一刻出现在数米之外。
我盯着那片枯叶,忽然意识到,刚才所看到的距离根本不可信。
那些星点正在扭曲空间。
它们可以改变远近,也可以扰乱原本连贯的路径。
看似近在眼前的目标,或许需要绕过一段漫长得不可思议的距离才能抵达,而某些看似遥远的地方,也可能因为空间被折叠,变成一步就能跨越的间隙。
这还只是我能够观察到的部分。
更远处的几棵树木明明好端端地立在原地,树干与枝条却在某个瞬间突然错开,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切过。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甚至没有足够明显的魔力波动,等我反应过来时,那些原本属于同一棵树的部分,已经各自出现在了不同的位置。
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记了。
如果刚才被切割的不是树木,而是站在那里的人呢?
答案已经不需要多想了。
暗星穹顶。
与前两个领域截然不同,这片领域没有明确的边界,也没有看起来能够被破坏的实体。
那些漂浮的黑色星点就像一个个无声的坐标,将周围的空间切割,折叠,再按照魔族男人的意志重新排列。
只要身处这片领域之中,甚至连最基本的距离与方向都不再可靠。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先前能够轻而易举地击败我和艾莉娅。
那并不单纯是力量上的差距。
在他面前,我甚至无法保证自己的攻击能够抵达目标,更不用说如何防御那些不知会从何处出现的斩击。
这家伙……
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怪物啊?
我站在原地,仰望着半空中的三道身影,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自己与真正强者之间的距离。
无论是冠位级别的魔力,还是那些足以改变一方天地规则的领域,都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目前能够理解的范畴。
我过去引以为傲的炼金术,药剂,魔法,在这样的力量面前,恐怕连拖延几秒钟都未必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