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十五点,若宫神社石阶。
「水原千夏。」凉太开口,没有寒暄,「八月七日晚上九点四十分,你会从旧观测所掉下去。」
千夏抱着灯笼的手僵在半空,虎牙忘了收回去。
「……凉太君,现在流行这种搭讪吗?重口味啊。」
「这不是搭讪,是通知。」
「那更吓人了好吗!」
凉太把上周两次的「现场」用平铺直叙的语调描述了一遍——坠落的角度、雨衣、东侧楼梯、防波堤、海水。没有形容词,没有情绪,只有时间和坐标。千夏的表情从戏谑到皱眉,到发白,最后停在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颤抖的笑上。
「你是认真的。」
「证据有两件。」凉太说,「第一,明天上午十点,你祖母会在护符上缝错一针——反针,在左下角,她会骂一句『老糊涂了』然后拆掉重缝,但拆掉后左下角还是会留一个线头。第二,后天下午三点十分,町立图书馆的梶浦先生会请你喝冰麦茶,虽然那时候吊扇还没开。」
「……你怎么会知道祖母缝护符的事,那她今天才决定——」
「因为这一周,我已经过了三遍。」
千夏盯着他看了很久。石阶下的蝉鸣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
然后这个女孩子做了一件凉太没有列入预测的事——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凉太的脸颊。
「凉的。」她收回手,表情认真起来,「不是发烧说胡话。好吧,凉太君,我当鬼故事听。鬼故事的规矩是——讲故事的人负责到底哦。」
「成交。」
临散的时候,千夏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两枚小小的铜铃——神社祈福用的那种——一枚塞给自己,一枚塞给凉太。
「祖母给的,一人一个。」她把自己那枚晃了晃,叮的一声脆响,「她说人走夜路,铃比眼睛好使——邪祟怕响。」
「我不信邪祟。」
「我说的邪祟,」千夏眨眨眼,虎牙一闪,「是那种走路没声音的。」
凉太捏着那枚铜铃,愣了半秒。
走路没有声音的人——整个汐见町,目前观测到的只有一个。而她连这一点都提前想到了。
他把铃铛挂在了书包拉链上。走一步,叮一声。从今天起,他放弃了「无声走路」的权利——这既是破绽,也是宣告:
我时雨凉太,从现在起,走到哪儿响到哪儿。任何人不许再用「影子」的方式,靠近她。
记录:目标人物接受监视与陪同。采用低警戒姿态,避免触发不可知因素。
——
八月二日到八月六日,凉太执行「影子计划」。
他把自己安排成千夏的随身挂件:上午她去神社帮忙,他在授与所门口的石阶上看书;下午她去图书馆,他就在同一张桌子上摊开暑假作业——数学练习册的空白率成功地保持了百分之百;傍晚她跑步,他骑自行车跟在旁边。
「喂——凉太!」第三天,澄铃在跑步路线上拦住他们,眼睛眯成危险的角度,「你最近跟千夏黏得有点过分了吧?」
「护送。」
「护送?你们私定终……哇你别真的把练习册砸过来啊!」
「数学作业,五十三页,第三题。」
「那种东西谁要啊!」
千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然后跑过来一手挽住一个,两个脖子各挨了一记手刀:「好啦好啦,两位保镖大人,今天晚上想吃刨冰,请客!」
刨冰,凉太付的钱。
刨冰摊的塑料椅被晒得发烫。千夏挖着草莓味的冰山,忽然开口。
「凉太君,你相信许愿吗?」
「不信。」
「真干脆啊。」她也不恼,挖冰的勺子转了一圈,「我祖母信。她说古镜那面镜子啊,几百年就为一种愿望转——『想为某个人重来一次』的那种。别的愿望它理都不理。」
「有依据吗。」
「江户时代的起请文上写的,祖母给我看过。」千夏托着腮,「说镜子的第七道刻纹走满的时候,愿望就完成了。可什么叫『完成』,谁也不知道。是愿望实现了?还是……连许愿的人都不需要愿望了?」
凉太搅拌着碗里化了一半的冰。
第七道刻纹。
「如果,」他斟酌着用词,「你能许一个愿。许什么?」
千夏想都没想:「让祭典永远不结束呀。」
「……俗。」
「俗死了对吧!」她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忽然安静下来,看着远处山崖上那座白色的小塔,「不过观测所的风真的很舒服。站在那里的时候会觉得,这座镇子所有的故事都是从海上来的,吹一阵风,就都懂了。」
凉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八月四日,十六点二十一分。她指着观测所,说所有的故事都从海上来。
后来他会知道,这句随口的话,是这栋建筑杀死她的第一份证词。
第五天傍晚出过一次小插曲:千夏在便利店门口停住,回头,盯着跟在十米外的凉太。
「凉太君。」
「嗯。」
「你最近走路没有声音。」
「……幻听。」
「还有,」她眯起眼,「你昨天知道我要买草莓牛奶,今天知道我要走堤边的小路。凉太君,你该不会真的是命运之神派来的吧?」
「派来讨债的。」凉太面无表情地越过她,「快走,刨冰店六点关门。」
千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忽然小跑两步跟上,和他并排。晚风把她的侧马尾吹起来一点。
「呐,凉太君。」
「嗯。」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蝉鸣盖掉。凉太没有回头,也没有接。有些话接了就会碎,他凭直觉知道——而他的直觉在这种事上,从来比逻辑诚实。
五天。没有雨衣,没有阴影里的身影,没有坠落。凉太每晚睡前把当天所有细节在脑内过一遍,检查异常项,归零。他在笔记本上写「周报」——虽然他知道重置后笔记本会消失,但一周内的记录仍然有效,而真正的存档介质,是这颗过目不忘的脑袋。
八月六日,傍晚,一切平安。
凉太甚至开始计算明天:二十一点四十分,他会提前四十分钟封锁观测所楼梯,在平台守株待兔。雨衣的身影会来,还是不来?来,就是证据;不来,就说明对方的行动以千夏的位置为变量——
「凉太君,陪我一下!」
千夏从神社后门探出头,帆布包在肩上一晃一晃,「去仓库帮我搬个箱子嘛!祖母说今年的新生祭具到了,一个人搬不动!」
「让祭典委员去搬。」
「委员会的人在挂灯笼啦,就一箱!」她已经在朝仓库招手了,「快点快点,搬完请你吃沙冰!」
仓库在神社本殿背后,一座上了年头的老木屋,梁柱的漆皮剥落,堆着祭具和上百年的旧纸箱。千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昏暗里,回头冲他笑:
「箱子上头那层,在最里面——」
凉太当时正跨过门槛。
后来的记忆,他的相机眼无论如何都对不上焦。
千夏的声音停在半个字上。头顶传来一声木头纤维撕裂的、悠长的呻吟——那根支撑屋顶的百年横梁,在某个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来的瞬间,断掉了。
「千夏——!」
他扑过去的时候,整片屋顶的灰都还在往下落。梁砸下来的位置,是她站的地方。他在烟尘里刨、喊、把横梁抬起来——旁边赶来的祭典委员和祖母的哭喊都像隔着一层水。
救护车在四点半到。医生在五点十分摇头。
「虫蛀。」峰岸警官蹲在断梁旁边,捏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老房子,意外。小姑娘也是,怎么挑这个时候进仓库……」
凉太站在仓库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医院走廊,白炽灯,消毒水的味道。
澄铃是哭着跑来的,跑得拖鞋都掉了一只。千夏的父母从县外的工地往回赶,路上要三个小时。守着抢救室灯的那些时间里,凉太只做了一件事:把从烟尘里刨出来的千夏的帆布包,交给了一位护士。
包里除了一块叠好的手帕,什么都没有。
……他明明记得,上周四的傍晚,她在观测所的外墙基座边放过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不在包里。
五点十分,抢救室的灯灭了。
澄铃被她妈妈抱住的时候,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凉太站着,看着那扇门,大脑空白了整整四秒——然后自动重启,开始归档:
横梁,虫蛀,傍晚五点差一刻,仓库。她的最后一个字是『在最——』。
归档完毕。疼,延后处理。
……这颗脑袋真冷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千夏死了,它居然还在归档。
可是不归档的话,下一个七天的循环里,死的还会是她。
所以他归档。像一台没有资格悲伤的机器。
意外。虫蛀。百年老梁。
相机眼回放:千夏进门之前,他在门口的视线里,那根梁表面完好。断口在梁的正中偏内——虫蛀的断口毛糙,是慢慢失去强度,任何一次震动都可能触发。她进门的脚步、她回头、她说话——震动。
……巧合的概率,是多少?
他不知道。没有数据。他讨厌没有数据。
——
守夜的那晚,凉太坐在仓库外的石阶上。
雨没有下。天上的星星多得刺眼。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送完一场死亡——从进门到守夜。前两次,千夏死在他面前三十秒之外;这一次,死在他身后两米。
他迟到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好极了。
凉太在笔记本上写第三份周报。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最后写下的是三行字:
一、死亡时刻从八月七日提前到八月六日傍晚。二、我的一切介入行动,目标人物全部知情。保护她的行为,本身就是一次大规模的信息广播。三、假设成立:凶手在观测千夏的日常。她周围的行为变化,会被实时读取,杀局随之改写。
笔尖顿住。
这不是一个「按计划行凶的人」。计划死了,他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换一套方案,还能把新方案伪装成「虫蛀的意外」。
这人不是在执行杀人计划。
是在改写杀人计划。
……而千夏的日常半径里,谁能做到这些?谁能随时看到她、又随时能进入神社仓库、还能让一根梁「恰好」在那一刻断掉?
又或者,梁真的只是恰好断掉。巧合与设计,在这座小镇的日常里,一模一样。
守夜的灯笼下,水原澄江——千夏的祖母、若宫神社的宫司——给他端来了一杯热茶。
老人这一整天没有哭。她只是把千夏名下的灯笼一盏一盏摘下来,动作稳得可怕。
「时雨小哥。」她忽然说,「听委员说,下午是你先到的仓库。」
「我迟到了两分钟。」
「两分钟……」老人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孩子啊,最近老往观测所跑,说什么『风最舒服』。小哥,你要是多劝劝她就好了。」
凉太握着那杯茶,一直到茶凉透。
……观测所。风。这句话她这周也说过,上周也说过,每一周都说。
这栋白色的塔和她之间,有一条他还看不见的线。
凉太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守夜灯笼的光。
他想起图书馆里那句「汐见町的故事,都沉在海里呢」。
……海。
他站起来,走向防波堤。夜里十一点的海堤上没有人。他脱掉鞋,踩上最下层的礁石,让海水漫过脚踝。
八月七日的零点还没到。按照假说,只要在七日午夜前失去意识,世界就会翻回一周前。上一次是溺水,这次——他在脑子里预演了潜水的流程:换气、下潜、耳压、缺氧、昏迷。以他的泳技,做得到。
「凉太君?」
身后传来脚步声。澄铃站在堤上,眼睛红肿,手里抓着两瓶没开的弹珠汽水。
「……守夜要去柜台拿吃的,我看见你出来了。」她的声音哑着,「你要干什么?」
「游泳。」
「凌晨?你疯——」她忽然停住,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凉太,你要去做什么傻事?」
「澄铃。」凉太看着海,「如果我说,这一周会重来一次,所有人都不记得,只有我记得——你会信吗?」
澄铃瞪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我会打你。」她说,「打到你清醒为止。」
「很好。」凉太转回身面对海面,「那么记住今天。八月六日。千夏是怎么死的。」
他一头潜入了海里。
黑色的水从四面八方合拢。他向下潜,数着心跳,让缺氧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意识剥离的过程里,他脑子里最后运转的,是那三行周报,和一行新加的结论——
第四周的任务只有一个:不再保护她。
跟上她。看她到底在查什么。
——
蝉鸣。白色天花板。停摆的手表。
八月一日。
凉太睁眼的第一个动作,是在枕头边摸到笔记本——空的,崭新。他翻开第一页,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把三份周报一字不差地默写了出来。
用时七分钟。
写完最后一行,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不属于周报格式的话:
『附记:今天起的每份周报,末尾增加固定栏目——「她今天活着的证据」。
第一周的证据:八月一日十五点零二分,若宫神社石阶,水原千夏朝我挥手,虎牙,两颗。』
他合上笔,看向窗外,太阳升到和上周六同一个角度。
窗台上,妈妈晾的白衬衫被风吹起一角。世界崭新,完好,毫无记忆。千夏此刻应该正在神社里扫参道,哼着不成调的歌。
这颗星球上只有他知道,她上一周是怎么死的——而这一周,她还是会死一次。
「等着。」凉太对窗外说,「这次,我离你两米以内。」
第四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