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的八月一日,时雨凉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默写周报。七分钟,三份,一字不差。
第二件,建立档案制度。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日期、千夏的行踪、天气、异常项、已验证的假说。每晚睡前写当天的「日报」,第二天早上背下来——笔记本和手机都活不过重置,这颗脑袋是唯一的硬盘。这颗硬盘有个外号,叫相机眼,像素无限,永不丢档,缺点是只有一个用户。
制度的要义只有一条:不能只在「现场」记录。凡发生过的,当天必须变成文字,文字必须变成记忆,记忆必须经过第二天早上的默写校验。三道工序,缺一道,某个细节就可能永远消失在时间线里。
他给这套制度起过一个冷酷的名字:跨世界审计。
「抱歉了,各位。」他对着空白的笔记本说,「从今天起,你们的每一天都要被查账。」
第三件,列出本周的实验清单。
『实验一:触发条件。假说:八月七日二十四时前「失去意识」即触发重置。验证方式:在周内制造一次可控昏迷,观测是否提前重置、重置点是否仍为八月一日六时三十分。
实验二:裂纹计数。假说:每次重置,护符镜面裂纹加一道。验证方式:八月二日接收护符时清点裂纹数,应为一至三道之间(对应前三次重置)。
实验三:变量有效性。假说:我的行动对「世界」有效,对「结局」无效。验证方式:重复第四周。』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实验三」划掉。
不需要实验。前三次已经证明了——我做什么,她都死。
那么本周的核心任务只剩一件:不是「做什么」,是「看她做什么」。
——
八月二日,神社授与所门口。
「平安符。」千夏把红色的小袋子塞过来,虎牙笑,「祖母说啦,『古镜只肯保佑心里装着别人家的孩子』——诶诶——?我的份额让给你了哦?」
「多谢。」
「这次答应得这么快?前几周……啊不对,我还没说过前几周。」千夏狐疑地歪头,「凉太君最近怪怪的,说话像在还愿。」
凉太捏开护符的封袋,取出那片银灰色的镜片,凑到阳光下。
三道裂纹。
左下角一道旧的,发丝细;往上两道,新的,边缘泛白,像针尖刚划过。三道。对应三次重置。假说成立,误差范围内。
「里面怎么了?」
「几道刻痕,像是日晷刻度。」凉太把镜片放回去,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挺漂亮的。」
「对吧!祖母说那叫七曜刻度,一天一道,走完一轮愿望就……啊,说了你也听不懂。」千夏摆摆手,「反正戴着就好啦!」
凉太收起护符,指腹在封袋上按了按。
一天一道。走完一轮——
七道刻度,七次机会。假设裂纹对应重置次数,那么他手里的,不是护符。
是倒计时。
——
八月三日,实验一执行。
上午十点,凉太骑车到神社坡道。这段路坡度三十度,尽头左侧是祭典用的一人高木箱堆,右侧是灌木。他选了木箱——冲击面均匀,昏迷概率高,颅内出血概率低。
「各位。」他单脚点地对自行车说,「作为实验器材,你辛苦了。」
然后蹬车、加速、在最后五米松开车把侧身倒下——
肩膀撞上木箱的声音闷得像什么摔进了棉花里。视野倾斜,世界安静。
失去意识前的零点五秒,他的最后一个念头冷静得近乎荒谬:记录一下,疼感阈值为肩部着地角度约四十五度——下次实验记得垫书包装毛巾。
……
至于在旁观者眼里,一个高中生八月的早晨骑车冲进祭典木箱堆是什么画面——这个信息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三天后他连这三天都不会记得,除了那行验证结果。
——
蝉鸣。白色天花板。停摆的手表。
八月一日,六点三十分。
凉太坐起来,在晨间演算里写下实验一的结果:
『八月三日上午昏迷,重置于八月一日六时三十分。触发条件修正:与日期无关,仅与「失去意识」相关。重置点固定。假说成立。』
『代价:三天。镜面裂纹应已至四道。下次接收护符时验证。』
妈妈在楼下喊煎蛋。他应了一声,发现自己居然饿得正常。身体不记得那三天。只有他记得。
……这条规则真不公平,他想。用三天换一条假说,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付过账。
顺便,那辆实验器材自行车,在他「不存在的那三天」里躺在木箱堆旁淋了雨。而这个世界的上一版本里,妈妈报过警,找过他一整晚——这一版里,她只是在楼下喊他吃煎蛋。
时间线每翻转一次,账都只记在一个人头上。
——
八月四日起,影子计划重启。
这一次他的目标变了:不保护,只观察。
千夏的一天,比他想象的规律:上午神社,下午图书馆乡土资料室,傍晚跑步。异常项有两处。
第一处在八月四日傍晚。跑步结束后,千夏没有回家,而是拐上了后山小径——旧观测所。她在平台上站了十五分钟,风把她的侧马尾吹得乱七八糟,然后她蹲下来,在观景台的外墙基座边摸索了什么,放进了什么东西,起身离开。
凉太藏在桧树下,相机眼全开。
十五分钟。什么都没发生。她就是去吹风的。可「去杀人现场吹风」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项。
有一瞬间她忽然直起身,朝桧树这边望过来。
凉太一动不动。蝉鸣,风,树影——一个普通高中生放学路过的全部伪装。千夏眯着眼看了两秒,虎牙一露,冲树这边喊:「有人吗——?」
没人应。她歪歪头,背起包下山了,路过桧树三米外,脚步没停。
凉太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草径尽头,才慢慢吐出憋了半分钟的那口气。
……直觉,好得过分。档案里加一条:目标人物对视线的感知力,异常。
第二处在八月五日下午。资料室。
前一天晚上他补了一项功课:把千夏下午两点半到五点的行程拍成了时间轴。结果发现,她的下午并非只有图书馆——三点二十分,她会绕到镇役场后面的旧仓库街,在一家挂着「宫本渔协」木牌的事务所门口站五分钟,然后离开。不进去,只是站。
站五分钟,像在给谁上坟。
八月五日下午,资料室。
凉太照旧在同一张桌子上假装写作业,实际用余光和耳朵工作。千夏抱着一册东西进资料室,和梶浦说了几句话——隔着两排书架,他听不全,只捕捉到几个词的碎片:
「……启吾……」
「……照片,还在您这里保管吗……」
「……十年前的,八月十日……」
梶浦的回答他一个字也没听到。那人的声音始终轻而匀,像吊扇的白噪音。
二十分钟后千夏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帆布包抱得很紧。
凉太垂下眼,看着自己的练习册。
橘启吾。八月十日。十年前。
三个词,第一条线头。
——
八月五日晚上,神乐坂杂货店门口的布告栏。
凉太买弹珠汽水的时候,目光扫过布告栏,停住了。
观光协会的招募海报,崭新:「暑期DIY修缮体验!本年度目标:旧气象观测所外观保全。包工具包午餐,欢迎高中生参加!」下面一行小字:报名与施工记录请至观光协会窗口查询。
旧观测所。修缮。
凉太盯着海报看了十秒,相机眼把报名截止日期、协会窗口的地址、海报边角那枚图钉的锈迹全部存档。
凶手若要用「意外」,就需要「接近它的合法理由」。而修缮,是全汐见町最合法的理由。
记录:待查——修缮记录,施工名单。
——
八月七日,夏祭。
凉太这次没有埋伏。他陪在千夏身边,从参道到石阶,寸步不离,把「保镖」演成一个约定俗成的玩笑。千夏的行程和前几周完全一致:二十点五十五分,「去一下化妆间」。
他没有跟。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潮里,看了一眼手表。
二十点五十五分。她知道我在看着。她还是走了。
凉太慢慢穿过人潮,走向舞台方向。夏祭的舞台上,观光协会的司仪正在报幕,细框眼镜,浅色衬衫,声音温和——
「——接下来是汐见太鼓保存会的青年部!请大家举好手中——啊,稍等一下,同事叫我去确认下烟花的仓储,很快回来!」
梶浦航摘下话筒,从舞台侧面下去。
凉太按停秒表。
二十一点二十五分。
舞台对面的石阶上,澄铃正拽着千夏找到的位置铺野餐垫。千夏的脸被灯笼照得半明半暗,她朝舞台这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
七次。
二十一点四十分,烟花升空。第一发的爆炸声里,凉太按停了第二个秒表,又立刻按下第三个——
人群的尖叫声不是给烟花的。
旧观测所的方向,半山腰,有人指着崖边。坠落发生的声音被烟花盖住了,但坠落的后果没有。
凉太跑上小径的时候,澄铃的哭声已经先一步撞进耳朵里。
他在平台下方站定,抬起头。东侧楼梯上没有雨衣。西侧没有。平台上只有风吹过栏杆的声音——那根完好的、螺栓完好无损的栏杆。
烟花在头顶一朵一朵炸开,把夜空照成惨白。
凉太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把秒表的数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梶浦离场:二十一点二十五分。烟花:二十一点四十分。间隔十五分钟。他自称去「确认烟花仓储」,而仓储在舞台正后方的临时棚——从那里回来,全程不超过五分钟。
多出来的十分钟,去了哪里?
凉太闭上眼。
相机眼自动调出这四次的全部档案,四份周报在脑内并排展开——坠落、重演、提前的死亡、以及此刻十五分钟的空窗。四条线索的末端,第一次,隐隐指向同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没有证据。远远不够。
但轮廓已经在那里了。
他没有上山。这一次,他在半山腰的鸟居前站住了——上上次,他都是第一个冲到岩石边的人:冲到,崩溃,被卷进混乱,然后什么都没能改变。
这次他让开路,让澄铃和祭典委员先跑。
十二秒后,第一声尖叫从崖边传来。凉太靠着鸟居的柱子,仰头看烟花,把那声尖叫完整地听完,然后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记住。这是燃料,不是伤口。
澄铃下山的时候从他身边跑过,没有认出他——她满眼只有山上的担架。这一版的世界里,凉太在千夏身边陪到了八点整,然后被她亲手支开:她借口买祭典限定款的弹珠汽水,把两瓶钱塞给他,让他去排队。
排队的人潮四十米。他排到第二十一位的时候,山上传来了第一声尖叫。
……她支开了他。为什么?
档案新增最后一行,写在所有推理的前面:她知道些什么,而且她不想让他看见。
入伙之前,得先弄清楚——她到底在瞒什么。
——
二十二点四十分,防波堤。雨落下来。
凉太把本周的日报在脑内过完最后一遍,然后走向礁石。海水漫过脚踝,凉得很诚实。
八月的第三次纵身。
下潜之前,他在心里对那面看不见的镜子说:
「下一次,我不当影子了。」
「我要入伙。」
说完这两句,他在沉下去之前又补了最后一行日报,写进记忆的最底层——
『本周新增档案:①千夏与宫本渔协有关联,性质未知;②她于观测所基座放置物品,位置记录在案;③修缮计划存在于观光协会,报名与施工记录待查;④梶浦航,烟花时刻离场十五分钟,理由存疑。
第五周作战方针:结盟。目的不是保护她——是我终于承认,一个人查不完两个十年。』
海水漫过头顶的时候,凉太在心里把「承认」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是他四周以来,第一次承认自己需要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