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周的八月一日,时雨凉太做了一个战略决定:不联系千夏。
理由写进了当天的日报:『结盟是双向的信息暴露。在她不知道我查到什么之前,我需要先拿到足够多的拼图——否则结盟只是把我的底牌摊给一个未知变量。本周前半:单方面收集背景。后半:入伙。』
翻译成人话就是:先把功课做完,再去抄她的作业——啊不,是和她对答案。
——
八月二日上午,町立图书馆。梶浦航去观光协会开暑期调度会,资料室由一位戴老花镜的兼职大婶看台。凉太直奔缩印报纸的柜子。
十年,就是十卷胶片。他把十年的八月都调了出来,一台老式阅读机嗡嗡地转。
看台的大婶对此毫无反应,只提醒了一句「胶片别拉太快,会烧」。阅读机的灯箱把旧报纸照成琥珀色,铅字深浅不一,像一排排蹲在纸上的蚂蚁。
他在琥珀色里泡了一个上午。
上午十点四十分,第七卷,十年前的八月十一日,《汐见新报》地方版,右下角——
『旧码头夜间事故高中生一名溺亡』
八月十日晚九时许,渔协仓库短期打工生橘启吾(十七岁)与同伴一名,于旧码头游玩时落海。橘某送医后不治。同行少年无恙。因夜间涨潮、视线不良,警方初步认定为意外落水,正进一步调查。
后面还有一条,八月十六日:
『橘家对调查结果存疑案件维持意外认定』
凉太把两条报道并排调到灯箱中央,逐字对比。
第一条的时间线写得很满:九时许落水——渔协值夜人报警——救生员到场——送医不治。全程用了「许」「约」这样的字眼,仿佛这桩死亡连一个准确的时刻都不配有。
第二条更短。家属存疑的点,报纸只转述了一句:「孩子水性很好。」
水性很好的人,淹死在自家码头边上。
凉太靠回椅背,盯着灯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做了个决定:回去后把这两条报道连同《汐见新报》的线索一起交给千夏——如果她查的真是这件事,她手里多半已经有这两张纸了。
结盟的第一步,是先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
报道很短。没有同行者的名字——未成年,匿名。没有现场照片。没有后续。汐见町的报纸把这一页翻过去用了五天,再用五年,翻到人人都忘了。
凉太坐在阅读机前,把这两条报道从头到尾读了四遍。
相机眼归档:死者橘启吾,十七岁。短期打工。同行者一名,无恙,匿名。夜间九时。涨潮。意外认定。家属存疑,未果。
……同伴无恙。
他盯着「无恙」两个字看了很久。
两个人一起落水,一个死了,一个无恙。涨潮,夜晚,旧码头。同伴没有喊人?没有下水?还是——根本没有落水?
数据不足。但「无恙」这个副词,冷得像钉子。
——
八月三日,乡土资料室。
凉太借出了那袋「汐见夏祭·旧影集」。牛皮纸袋的封口用棉线缠着,借阅卡上是一列日期和签名。最近的几行里,「水原千夏」的名字上周出现了一次;再往上,三个日期,同一笔迹——清瘦、连笔、收笔有一个小小的上挑。间隔规律:大约每两周一次。
像定期探视。
照片一共有四十多张,从黑白到彩色按年份排。凉太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第二张时,手停住了。
十年前的夏祭合影。白天,神社石阶,十五六个年轻人。前排正中,两个少年勾肩搭背,笑得灿烂——左边的清瘦高个,右边的圆脸少年。
照片有点过曝,边缘一圈白。但两个少年的脸清楚得残忍:勾着对方脖子,身体往一处倾,像共用一副骨头。圆脸少年笑得闭上了一只眼;清瘦那个,眼睛看着镜头,嘴角翘起的弧度,和十年后资料室里递麦茶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有铅笔注记,字迹工整:
『平成二十八年八月十日大渔祈愿祭启吾与阿航』
启吾。阿航。
凉太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腹压得发白。
八月十日。大渔祈愿祭。白天,他们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笑得像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当天晚上九点,一个死了,一个「无恙」。
而十年后,图书馆的管理员会在闲聊里说「对这件事只看过报纸」——如果那个「阿航」是他。
把照片翻过来,再看一遍正面的少年B:清瘦,高个,笑容的弧度……细框眼镜是后来才戴上的,但下颌的线条、笑起来眼尾的弧度,与记忆里那个递冰麦茶的身影,重合度——
凉太用手机把正反两面各拍了一张。这个世界不存在能活过重置的照片,但至少在这一周之内,它们有用。
就在他把照片放回袋中的当口,袋底滑出了另一张薄薄的纸。
不是照片。是一张旧便签,铅笔字,清瘦笔迹:
『启吾:下个月起我去县里读书了。祭典见。航』
……信。准确地说,是一封没能寄出的短信。
「阿航」写给「启吾」的,落款是十年前的七月末。
也就是说——写便签的人不但认识启吾,而且本来打算八月之后就离开汐见町。结果呢?八月十日的事故之后,他真的走了,转学,再也没回来。
一个约定的背面,压着一桩事故。这大概就是「祭典见」这三个字,最终没有兑现的方式。
凉太捏着那张便签站了很久,然后把它夹回照片中间,按原样缠好棉线,退后两步检查了纸袋的角度——和他取出时分毫不差。
「时雨同学?」
凉太的手指没有抖。他把照片放回袋中,转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学生式表情。
梶浦航站在书架尽头,手里抱着一个资料盒,微笑一如既往地温和。
「会开完了?」
「嗯,提前散了。」梶浦把资料盒放上台,目光在牛皮纸袋上停了半秒,「在翻旧影集?品味不错,那袋子里的夏祭,都是汐见町最好的年头。」
「随便看看。祭典委员会不是要征集老照片做回顾展吗。」
「哦——对,通知是我写的。」梶浦笑起来,「需要帮忙吗?哪一年的?」
「十年前左右的。」
梶浦倒麦茶的手没有停顿。冰的,杯壁水珠的密度和上周一模一样——又是提前备好的。
「十年前啊。」他把茶放在凉太手边,自己在对面坐下,语气闲适,「那年的夏祭我记得,鱼获大丰收,祭典办得比往年都大。倒是有件不愉快的事——祭典后没几天,出了个事故,有个打工的高中生没了。叫什么来着……橘?启吾?时雨同学查的是这个吗?」
他说「橘启吾」三个字的时候,语速、音调、表情,全部零变化。
但相机眼拍到了别的东西:他说完这个名字后,右手拇指在桌面上轻轻蹭了一下——一个把玩笔杆的起手动作,没有笔,蹭的是自己的拇指茧。
那层茧很厚。常年握缆绳或者工具的人才会有。
「就是顺带看到。」凉太端起茶,「事故的报道我还没细看。」
「少年人的好奇心是好事。」梶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依旧,「不过啊,旧事这种东西,就像退潮后的礁石——看着没什么,一脚踩上去才知道多锋利。需要资料随时叫我,我对这间屋子里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记得很清楚。」
「对了,」梶浦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时雨同学几年级来着?」
「高二。」
「高二啊。」他笑了,镜片后面的目光第一次称得上具体地落在凉太脸上,「夏天要珍惜哦。上了高三你就会明白——人这辈子,能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的期限,比想象中短得多。有些人啊,连一个夏天都未必用得完。」
「……谢谢。」
「不客气。」
说完他站起来去归架。脚步声轻得没有一点声音。
凉太低头喝麦茶,把杯壁上的一片水珠的滑落轨迹完整地看完了。
……这间屋子里每一样东西的位置。
包括借阅卡上那三个清瘦的签名,和牛皮纸袋上被他重新缠好的棉线结。
——
傍晚,神乐坂的乌冬面摊。
「哥,再讲一遍那个转学的事。」
神代澄人,二十七岁,渔协职员,澄铃的哥哥,此刻正被妹妹用三串烤鱿鱼收买。他吸溜着面,含糊地回忆:
「十年前那事儿啊……我高三。启吾是渔协宫本叔家的孩子,老实人,暑假来打工。出事那晚我刚好在家补暑训的觉。后来听大人讲——」
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
「跟启吾一起的那个小子,跟警察说当晚根本不在码头,在家打游戏。警察查了,也没证据反驳。可码头那晚值班的老头说过,听见两个小子的声音。就这么着,意外结案。那小子第二个月就转学去了县外,启吾家里头第二年也搬走了。码头后来一封,就是十几年。」
「那小子的名字。」
「梶……梶什么来着。」澄人挠头,「跟梶浦药房是一家子?记不清了,反正长得文文静静,见了人先笑。啧,那笑我现在想起来还发毛——出殡那天,他就站在最后一排,哭得最像样。」
凉太放下筷子。
「哥,那条报道上说,同伴『无恙』。」
「是啊。」澄人嘬了一口面汤,「在场的没喊人,落水的没救回来,报警的还是隔壁钓章鱼的大爷。你说这叫什么『无恙』。」
「还有个事儿。」他把碗一推,压低声音,「码头那晚值夜的老爷子,前几年也走了。他活着的时候跟宫本叔念叨过——说听见两个小子在码头上吵架,笑一阵吵一阵的。警察问那小子,他说一个人都没有。老爷子说,那笑声他错不了,年轻人笑起来那个疯劲儿。」
「吵架。」
「小年轻嘛,喝了点啤酒,能吵什么。」澄人摆摆手,「也就老人们念叨了几天。海边的镇子,每年都往海里丢点故事,丢着丢着就没人捡了。」
凉太把这五个字收进档案:笑一阵,吵一阵。
……十年前的八月十日夜里九点,旧码头上至少有两个人。一个落水,一个「不在场」。而在场的声音证据——笑声——被一句「意外」压进了海底。
——
八月四日,深夜,凉太的房间。
日报第五号,结论栏。
『线索汇合:一、十年前八月十日,橘启吾溺亡。同行者「无恙」,谎称不在场,事后转学。证词矛盾被「意外认定」掩盖。二、旧影集照片:八月十日白天,启吾与「阿航」合影。梶浦对旧事的了解自称仅止于「工作需要」与「顺带看到的报道」——若「阿航」=梶浦航,则该陈述为谎:他不仅在场,而且是当事人。三、照片袋借阅记录:清瘦笔迹每两周一次,规律探视。梶浦对资料室「每一样东西的位置」了如指掌。四、千夏正在调查同一件事,且已与梶浦正面接触。她的处境比死亡本身更早开始倒计时。五、假说:千夏手中已持有(或即将持有)那张照片——这就是她的死因,也是凶手的动机本体。六、关联项待查:观光协会旧观测所「修缮体验」活动——上个月报失的协会钥匙登记于该活动;能以修缮名义合法接近观测所者,即为能布置「栏杆意外」者。名单很小,查施工登记即可锁定。』
他放下笔,从枕头边拿起护符。镜片凑到台灯下。
四道裂纹。
左下三道旧的,第四道崭新,边缘还泛着白。
凉太盯着那道白痕看了十秒,把它和「还有三次」这个数字并排放进脑子里。
四道。四条命。四次周一。
每一次,都是千夏替这个错误付的账。
他想起今天资料室里那句「有些人连一个夏天都未必用得完」。
当时只当是长辈的感慨。现在再想,凉太的后颈缓缓地凉了下去——
那句话根本不是说给「时雨同学」听的。
是说给「正在翻旧影集的人」听的。
……从进这间资料室的第一天起,他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那个人的注视里。
「……够了。」他对那片小小的镜片说,「明晚入伙。这次,把所有的牌都摆上桌。」
台灯啪嗒一声熄了。黑暗里,只剩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