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四日,晚上七点,旧观测所下的草径入口。
这一天剩下的最后二十分钟,凉太是在神社石阶下度过的——做决策复核。
地点,旧观测所下的草径。理由有三:远离镇上的视线网络,包括跟踪者可能布置的任何蹲点位;风向朝海,说话声传不远;以及最重要的——这是他六周的数据里,唯一一处「从未出事」的坐标。
材料,一页自证清单。逻辑上,说服一个人最快的路径不是展示证据,而是展示「我知道只有你知道的事」。他把这类细节整理了七条,按杀伤力从小到大排序:从护符封袋上祖母缝的反针,到她五年级在图书室养死的那盆仙人掌。
第七条他没写上去。那条关于她为什么每周都去观测所——他打算留作底牌,万一前六条失效。
……以及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清单上的私心:他想听她说一句「我相信你」。六周了,这句话只存在于他的假设里。
「跟上来的时候,麻烦脚步放轻一点。」凉太对着身后的阴影说,「虽然你走路本来就没声音——上周被你吓到两次了。」
千夏从桧树的影子里走出来,抱着帆布包,虎牙没了,脸上是她很少有的、认真的表情。
「果然被发现了。」她说,「上周四在观测所,我朝树那边喊『有人吗』的时候,就猜到是你。整条小径上,会把脚步声藏起来的,只有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我的?」
「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千夏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抱着包,看着山崖下的海,「七月十五日开始。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整理神社仓库的时候,总觉得山道上有视线。后来在图书馆,资料室的窗户玻璃上,映出过一个站在对面书架间的人影。再后来,我家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每天夜里都会多一个烟头。」
记录:监视开始时间,七月十五日。手段:步行跟踪+视错觉+夜间蹲点。耐心,专业,而且——不着急。
「所以,」千夏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凉太君那个八月七日的鬼故事,不是为了吓我吧。你是查到了什么,对不对?」
凉太沉默了十秒,做了一个决定。
决定的过程在脑子里只走了三步:
一、隐瞒的成本已经超过披露。五周的证据表明,千夏的行动本身就是凶手的决策输入——她不知道自己在棋盘上,才是最大的危险。
二、她的配合度决定取证效率。一个知情的目标,比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目标,多出十倍的行动选项。
三、以及一个不在任何决策树里、却真实存在的理由:她是唯一一个,每周都要死一次的人。这个事实,他不打算让任何人再替他承担第二次。
逻辑上,结盟需要双向的信息对称;情感上——如果这个词允许出现在他的决策树里的话——他厌倦了对她保密。
「我说,你听。」他说,「听完之后,你可以选择不信。但我赌你会信。」
他把一切说了。
八月七日,二十一点四十分,坠落。灰色雨衣。海水。八月一日的早晨。第二次,第三次。提前到来的横梁。自行车和木箱。四份周报。镜面上的四道裂纹。
千夏全程没有插话。月亮从云里出来又进去。
「……证据呢?」她最后问,声音很轻,「不是不信。是这一周才过到星期四,凉太君你的故事,已经把我明天要做的事都说出来了。」
「明天,八月五日,下午三点十分,町立图书馆,梶浦先生会请你喝冰麦茶——虽然那时候吊扇还没开。而你会在那之前,问我借旧校史的索引册,因为你周二在他桌上看到过,但没敢借。」
千夏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有,」凉太说,「你的帆布包夹层里,有一张对折的复印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你这三天里摸了那个夹层十一次——第七次是在我说出『橘启吾』这个名字的时候。」
海浪声填满了长久的沉默。
然后千夏打开帆布包的夹层,把那张对折的纸抽出来,递给他。
「……信了。」她说,「比起信你,我更信我自己查到的东西。两件事对上了,就是真的。」
纸上是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十年前的夏祭合影。前排正中,两个少年勾肩搭背。背面铅笔字的复印件:『启吾与阿航』。
「两周前,」千夏的声音低下去,「我在仓库整理祭具,翻到祖母收着的一箱旧物。里面有一本《汐见新报》的剪报册——十年前八月的事故,剪得整整齐齐。还有这个复印件,原件她收在别的地方。剪报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是祖母的字:『启吾的事,不可说。』」
「不可说。」
「我家那老头子的规矩。神社里,死人的事都归海管。」千夏抱住膝盖,「可我管不住好奇心啊。我先去图书馆查了报纸,再去资料室借了影集,然后……然后我发现,我不是第一个。」
「借阅卡。」
「对。而且凉太君,还有更奇怪的事。」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剪报册的旁边,祖母的箱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纸,写着一行日期和一句话:『八月十日,夜,码头,两个人。』没有署名。纸很旧,但那句话,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色不一样。」
凉太的目光锐起来。
「你祖母知道那晚有两个人。」
「至少,写过这句话的人知道。」千夏把下巴埋进膝盖里,「我不敢问她。她看到我在翻那口箱子的时候,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白。她只说了一句——『千夏,有些纸,翻开了就要还的。』」
翻开就要还。
……现在,有人来收这张纸了。而收纸的方式,是把碰纸的人,从七月十五日起,一点一点地圈进瞄准镜。
「所以,」千夏抬起头,「我继续查。查报纸,借影集,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在往崖边走——可我已经没法停了。凉太君,我不止查到了照片。我还查到,照片袋的借阅卡上,有个人的名字比我早——借了还,还了借,每两周一次,四年了。」
「清瘦的笔迹。」
「你见过?」
「上周,在资料室的台账上。还有——那个人借的从来不是剪报册,是影集袋。」凉太说,「剪报他可以自己订报纸,但那张照片只有一版。四年里每两周看一次照片,千夏,你猜一个人要盯着一张照片看多少年,才能把『怀念』看成『戒备』?」
千夏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把复印件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铅笔字,像第一次真正读懂它。
「启吾与阿航。」她轻声念,「阿航——是他自己写的吧。能这么熟稔地写『航』字的,只有本人,或者……启吾。」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有两层意思。」凉太说,「对镇上人,它是夏祭的纪念。对你祖母,它是『不可说』。而对照片里还活着的那个少年——」
「是罪证。」
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着崖底。千夏忽然抬起头,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吓人。
「凉太君,我再讲一件事。」她说,「我查借阅卡的时候,多手抄了一遍历年记录。那个笔迹的借阅日期,全部集中在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每年都是这四周。」
每年,都是这四周。
夏祭前后的四周。
凉太在心里把这个新事实嵌进模型,严丝合缝得让他后背发麻:那个人不是在怀念夏天。他是在每年同样的日子里,回来确认同一个秘密还锁得好好的——直到今年,锁孔里插进了第二把钥匙。
——时间线咬合了。她拿到复印件,五天内,监视开始。查到照片的人不止她一个——有人一直在等着看谁碰到这张纸。
「所以我被跟踪,不是因为我知道了什么。」千夏的声音有点抖,虎牙咬着下唇,「是因为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凉太君,八月七日晚上,我要去还这张复印件的。」
「现在不用了。」凉太站起身,向她伸出手,「从今晚起,你不是一个人被盯着——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被盯着。人多一点,视线反而不够用。」
「三个?」
「澄铃。」凉太说,「我不告诉她回溯的事——那部分对她没有意义。我只告诉她:你被人盯上了,我们需要一个拳头比脑子快的人。」
石头后面传来一声干咳。
「……我全听见了。」澄铃从草丛里站起来,拍着裙子上的草叶,眼睛亮得吓人,「包括什么八月七日,什么回溯。凉太,你当我是空气吗!」
凉太:「……你的潜行能力什么时候变好的。」
「初中躲体育老师翻墙的时候!」澄铃大步走过来,一手一个,揪住两人的后领,「听好了,我只问一件事——谁,敢,动,千夏?」
「还不知道名字。」凉太说,「但知道他长什么样,穿什么,什么时候动手。」
「那就够了。」澄铃松开手,抱起手臂,用宣布开战的语气说,「丑话说前头,凉太。回溯啊镜子啊这些神神叨叨的我先记账,回头一笔一笔跟你算。现在我只认一件事——千夏被人盯上了,我们要保护她,还要反过来把那个人揪出来。对吧?」
「对。」
「好。」她挽起袖子,「那分工。我不会什么推理,但这条街从堤东头到神社后山,每一只野猫的名字我都叫得出。谁不是这张脸熟的,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外线警戒归你。」凉太点头,「还有,记住两条纪律:第一,任何时候不许单独行动;第二——」
「如果千夏真的出事,」澄铃打断他,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不管你什么计划不计划,我第一个冲上去。这条没得商量。」
凉太看了她两秒。
「……成交。这一条,我也一样。」
月亮又从云里出来了。
八月四日,二十一点零六分,汐见町史上最不靠谱的同盟,成立。
千夏忽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虎牙在月光下闪闪的。
「呐,凉太君。」她擦着眼睛说,「要是这一周真的能重来,祭典那天——我们三个一起逛,好不好?」
凉太看着她。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因为在他知道的所有世界里,八月七日的二十一点四十分,从来没有人能和她一起看完烟花。
「……先活到那天再说。」
「成交!」
下山的路上,三个人踩着石阶,谁都没再说话。
参道的灯笼一盏一盏在夜色里亮着,风过时东摇西晃,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揉碎又拼起来。快到参道口的时候,千夏忽然放慢脚步,等凉太走到并肩,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凉太君,讲义外提问。」
「讲。」
「你说的『另一个世界』里的我——每个世界里,都在做同一件事吗?比如,都在查这个?」
「都在查。」凉太说,「区别只在时间。有的世界早三天,有的世界晚两天。」
「……那就是说,不管重来多少次,」千夏望着灯笼尽头黑暗里的海,「我都会走到那座塔底下。」
「这不是宿命。」凉太说,「这是你的性格。好奇心到了那个份上,任何世界的你,都不会停手。」
「这话是夸我吗?」
「是描述。」
「真欠揍啊。」千夏笑着捶了他一拳,力道比平时轻,「——不过,谢啦。至少我知道,我每个自己,都没怂。」
快到参道口的时候,千夏忽然拉住两人,站在灯笼的暗影里,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我先讲好。」
「嗯?」
「如果我哪天真的遇到危险——」她的眼睛在灯笼光里亮得吓人,「你们俩,不许冲上来送死。答应我。」
「不接受。」凉太说。
「不接受。」澄铃说。
「……真是的。」千夏泄了气似的笑了,摆摆手跑下石阶,「就知道会这样!明天见,两位保镖大人!」
凉太目送她跑远,在心里给这句话记了一笔。
记录:八月四日二十一点二十六分,目标人物预判了自己的预判。
——而六周以来全部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她越是想保护谁,谁就越是来不及保护她。
凉太走出参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神社的本殿在夜色里亮着一盏长明灯,灯下隐约站着祖母的身影,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了几百年的树。
……她在等。等我们把她孙女还回来。
「一定。」凉太对着那盏灯,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说,「这是第七次了。这一次,连概率都得让路。」
回家路上,凉太把今天的两个新变量记进周报:
『八月四日新增:
一、跟踪者的姓名仍未锁定,但千夏的「复印件事发时间线」把嫌疑起点压缩到七月十日至十五日之间——那个窗口里,进出过神社仓库与资料室的人,屈指可数。
二、剪报册与字条的原件仍在神社某处。换句话说,凶手的动机本体,此刻就睡在离我们不到两百米的木箱里。
风险与机会是同一件东西。就看明晚之前,谁先碰到它。』
写完,他吹熄台灯。黑暗里,远处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谁在替这个夏天数着最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