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周的作战会议只有一个人出席,因为战场在凉太的脑子里。
八月一日早晨,他把六份周报的结论铺开,得出一条新方针:
『本周方针:修正第五周的最大败因——我暴露得太快。
第五周,三天之内,我们查了施工记录、抄了日程表、约了乌冬面。如果凶手有一双眼睛,他看到的不是三个高中生,而是一支调查团。
所以这一周:零结盟,零调查,零接触。我只做一件事——把自己藏回第一次的剧本里,当一朵安静的背景云。
凶手的行动以千夏(和盯上她的人)为变量。变量归零,他就只能按原计划,八月七日,二十一点四十分,旧观测所。
那么,我就在二十一点三十九分,站到那截楼梯上去。』
方针很完美。完美得像一道只差一步的证明题。
——
八月的第一个周六,凉太把「背景云」演到了满分:神社帮半天忙,下午在堤上发呆,晚上陪妈妈挑了买给外婆的挂面。千夏从石阶上跑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研究一只寄居蟹。
千夏的脚步在他身边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走远了。
凉太盯着寄居蟹的壳,指节掐进掌心。
记录:目标人物回头两次。不放。
这台相机眼,曾经自诩为全汐见町最公正的记录仪——它记录坠落的角度,记录雨衣的褶皱,记录一个人的死亡以毫秒为单位。但此刻它记录的是另一组数据:她的脚步声在十七米外变轻,说明她放慢了;她的影子在石阶拐角停了两秒,说明她在找他;她最后哼起不成调的歌,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说明她在赌气——赌一个「不知道自己在被谁注视」的气。
相机会心疼吗?
不会。所以疼一下也没关系——他把某个从没在她面前用过的词咽回喉咙最深处,换成一个更安全的结论:
距离,是他目前唯一负担得起的安全。
「喂,小家伙。」他用指尖碰了碰那只寄居蟹,「你说,躲进壳里,算不算一种策略?」
寄居蟹缩了回去,没搭理他。
很好。意见一致。
——
八月二日,他去做了此前一直回避的事:正面接触红鲱鱼。
猿渡刚,四十二岁,汐见丘高中体育教师,脖子比头围粗。放学后的体育馆里闷热得像蒸笼,二十几个棒球部的少年在跑垒,球棒击球的脆响一声接一声。猿渡站在击球网后面喂球,汗湿的背影厚得像一堵墙,看见凉太,眉毛拧成疙瘩。
「时雨?大热天的,不在家吹空调,跑来问我十年前的旧事?」
「猿渡老师,六月三十日,你和梶浦先生一起做过观测所的屋顶修缮。七月二十一日,栏杆保养,名单上也有你。」
「那又怎样?」
「观测所的钥匙,学校那把你保管着。协会那把上个月报失了。我想知道——报失之前,最后用过协会钥匙的人,是谁。」
球棒停在半空。猿渡直起身,眼神第一次正经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凉太,像在打量一道看不出深浅的题。
「小鬼,谁教你查这些的?」
「我自己。」
「……梶浦那小子,」猿渡把球棒往肩上一扛,语气忽然松了,松得有点刻意,「去年找我说要搞什么DIY修缮,动员志愿者,我就搭了把手。钥匙的事我听协会那边说过——说是活动上弄丢的,赔了钱,换锁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猿渡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时雨,我教书二十年,学生有什么事,我看一眼就知道。你现在这个眼神——」他用球棒虚虚地点了点他,「跟我见过的一个学生一模一样。十年前,也是这样,谁都不信,什么都自己查。」
凉太的后颈,缓缓地竖起来。
「十年前的学生?」
「过去了。」猿渡挥挥手,转身继续喂球,「别打听。打棒球的,只用球说话。」
「老师。」凉太没有动,「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喂球声停了。
猿渡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久到球网另一头的孩子们都开始喊「老师,下一个」。
「他后来,」猿渡的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开始谁都不信。觉得全镇的人都在帮他撒谎,觉得警察是他的敌人,觉得连海都是帮凶。毕业后他没走,在堤边租了间屋子,一住十年,天天去码头坐着。前年冬天,海把他收走了。」
「……」
「所以我问你,时雨。」猿渡终于回头,那双被晒粗糙的眼睛里有一种凉太读不懂的东西,「你现在查的这件事——它配得上让你变成那样吗?」
「配。」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不是我一个人在查。」凉太说,「而且这一次,我要在还没变成那样之前,把事情做完。」
猿渡盯着他,忽然嗤笑一声,把球棒扛回肩上。
「……跟那小子说完这句,我睡了个好觉。」他挥挥球棒赶人,「行了,滚回去吧,小鬼。八月份我都在邻镇带集训——有事找协会,别找我。」
走出体育馆,八月的太阳白得刺眼。凉太站在树荫里,把这五分钟的对话回放了三遍。
收获一:猿渡知道钥匙的事,细到「赔了钱」——协会的内部赔偿流程,外人不会知道。
收获二:猿渡见过十年前的「这样的学生」。而全镇最清楚那场事故的人,恰好也在那年夏天,一次不落地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
收获三:但猿渡八月六日七日人在邻镇,三十人可见——铁打的不在场证明,与十年前同样成立。
结论:此人查不出杀局,但此人是一面镜子——它照出凉太若查不成这件事的、最坏的模样。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凉太已经知道了答案。而那个答案,让他第一次在八月里觉得冷。
——
八月三日至六日,是六周以来最漫长的四天。
「背景云」的演法其实有一套技术细节:视线永远落在千夏方向偏移十五度的位置,用余光工作;脚步与人群同频,转弯前先让拐角处有第三个人;绝不重复同一条路线两次。四天下来,凉太对「被看见」这件事的理解,深了一个层级——
原来一个人想隐身,最难的不是躲开对方的眼睛。
是躲开自己的。
八月四日傍晚,他在观测所下的桧树后做例行观测,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一幕:千夏独自坐在观测所的石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哭声。隔着四百米,他听不见。
但相机眼拍下了她保持那个姿势的三十一分钟。中途她抬起头两次,朝镇子的方向望——望的全是凉太平日会出现的位置:图书馆的窗户,面摊的座位,堤边那截他常坐的栏杆。
每次都空的。
……原来沉默是这样一种东西。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她,而她收到的版本是:那个连她揉几次眼睛都记得的人,忽然从世界上消失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凉太在桧树后站着,握着望远镜的手背青筋凸起。
逻辑在耳边例行公事:距离是必要的。接近会改变凶手的行动序列。数据支持这个决策,六周的样本量支持这个决策。
可是当千夏第二次抬起头、又慢慢低下头去的时候,所有的样本量加在一起,都没有那半分钟重。
他最后做了一件违背方针、但此生不会后悔的事:绕到神社后门的杂货店,买了一瓶弹珠汽水,放在了千夏回家必经的石阶第三级上——瓶身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
『账我会找你算的。先喝。』
没有署名。落款画了一个难看的相机。
八月五日早晨,那个瓶子空了。石阶上,汽水瓶旁边多了一颗海玻璃,圆圆的,蓝色的——千夏捡来抵账的那种。
凉太把它收进了胸口的口袋,护符旁边。
记录:八月五日〇七时〇三分,本相机的储存卡里,新增了一张永远舍不得删的照片。
八月五日,傍晚,出了一个小插曲。
千夏和澄铃在堤边比跑步,输的人请弹珠汽水。两个人跑得马尾乱飞,笑声隔着五十米砸过来。终点处,澄铃耍赖多跨了半步,两个人笑闹着撞在一起,在堤沿上滚作一团。
凉太坐在三十米外的长椅上,练习册摊在腿上,一页没翻。
她们笑到第六分十二秒的时候,千夏忽然坐起来,朝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隔着一整片晚霞。然后她凑到澄铃耳边说了句什么,澄铃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大声喊了句什么。
隔着风,听不清。但口型是:
「木头!」
凉太低头看练习册。
第一题:(先看题,再计算)已知函数 f(x)……他把题目读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有些东西,相机眼拍下来是存档。可有些东西拍下来,是扎进存储卡里拔不出来的刺——你知道它会在以后每一个「重来」的八月一日,原样播放一遍:晚霞,笑声,那句听不清的口型。
第四周的凉太在笔记本上写:距离是必要的。
第四周的凉太没有写:必要的代价,他自己出。
——
八月六日,平安夜。凉太在堤边坐到十一点,用望远镜看完了千夏家窗户的灯熄灭的全过程。平安。她活着。这一周的「标准剧本」,第一次被完整地演到了倒数第二页。
八月七日,夏祭。
凉太按计划,十九点进入观测所下方埋伏点,二十点开始蹲守。草丛里有蚊子,他没动。二十一点整,二十一点二十分,二十一点三十五分——
没有人来。
中途只有一次异动:二十一点二十六分,山下的祭典方向传来第一发试射烟花的闷响,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成弓弦,数了三个呼吸才松开——不是。试射。按照六周的数据,真正的杀局时刻在十四分钟后。
没有雨衣。没有脚步。没有那声「确认烟花仓储」的离场——舞台方向隐约传来梶浦航温和的报幕声,一秒都没有断过。
风穿过观测所二层的窗洞,呜呜地响,像某种倒计时归零前的静默。
二十一点四十分整,山崖上方传来澄铃撕裂般的尖叫。
凉太冲上平台的时候,只见到了千夏的侧马尾散落在岩石上,像一面被雨打湿的旗。
这一次他离她不到一百米。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从埋伏点到平台,全速四十一秒。四十一秒的差距,第四次。
四份周报说过同样的话,此刻它们在他脑子里排列成一行冰冷的数据:她的死,不取决于我离她多近。
取决于我离真相多近。
——
二十二点四十分,若宫神社。
凉太上后山之前,在本殿外停了一步。殿里长明灯还亮着,灯下,宫司澄江跪坐着,在给一张写有千夏名字的白纸诵经——还没有立的那种牌位,只是纸。老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谁商量。
凉太在殿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把胸口口袋里的护符取出来,隔着雨幕朝殿里的方向举了举。
「对不起。」他说,「下周,我一定把她带回来吃您做的饭。」
灯焰晃了一下。也许是风,也许不是。
他继续往上走,走上若宫神社湿漉漉的后山石阶。雨夜的青苔在灯笼照不到的地方滑得像油。
——
二十三点,防波堤。
雨。凉太摊开手掌,护符的镜片凑在路灯下。
五道裂纹。
五道。第六次机会已经用掉了一半——不对,用掉了。今晚千夏死了,而他还站在这里,意味着这一周已经作废。镜面的第六道纹,会在重置的瞬间刻上。
七道刻纹。剩下一次。
「喂,古镜先生。」凉太走进海里,海水漫过膝盖,凉得诚实,「下周,是最后一周了。」
「我不要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我要的是——让『重来』这个词,从此作废。」
他一头扎进了黑色的海。
下沉。换气。耳压。缺氧。流程和上周一样,心率和上周不一样——快了整整十二拍。
海下的世界很静。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升,把月亮的倒影搅成碎银。凉太张开四肢,让海水托着自己,像六周来每一次那样坠落。
……喂,古镜先生。他在意识的最后一层说,我知道你的规矩。千夏的死是你的刻度,我的昏迷是你的扳机,我们俩加在一起,才凑成一次「重来」。
下周,随便你用哪种姿势裂。
只要裂完之后——她的心脏还在跳。
胸口贴身的护符,隔着海水和布料,微微地热了一下。
像回应。
更像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