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四日,夜,二十三点整。
出发前的最后一次装备检查,在千夏家仓库的灯下完成。
装备清点到一半,千夏忽然离开,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祖母亲启」,压在神龛的香炉底下。
「这是干什么。」凉太问。
「保险。」千夏说得很轻,「祖母说过,观测所是镇上风最大的地方。万一……我是说万一,明晚我们仨有人回不来,她第一个发现的一定是这封信。」
「内容呢?」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她把香炉摆正,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虎牙的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人是不能揣着告别上场的。凉太君,检查最后一样——我的手电,你带的手电,还有澄铃的……球棒?」
「她坚持。」
「行吧,神社备过的兵器,灵。」
凉太没有戳破。他只是在心里给那封信记了一笔:八月四日夜,目标人物预写了「万一」。勇气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不怕——是怕着,还往前走。
凉太的手机充满电,备用充电宝一枚;千夏的手电两支,一字批、细口钳各一;澄铃的背包里除了她自己,还有绳索十米、创可贴一打,以及——「以防万一」的三根饭团。
「作战推演,最后一遍。」凉太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平面图,「进入后先检查二层观景台栏杆,目标:东侧第三、四根立柱之间的接驳螺栓。找到后拍照封档,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澄铃在铁梯下望风,撤离信号学猫头鹰。」
「要是十五分钟不够呢?」
「那就说明里面的东西比我们想的更多。」凉太收起树枝,「同样,也更值。」
没有月亮。云压得很低,海风把最后一丝白天的热气抽走了。旧观测所立在崖边,像一枚插进夜色里的白色图钉。
三个人蹲在小径入口的桧树影子里,做最后的确认。
「再说一遍规矩。」凉太压低声音,「上去之后,只看,只拍,不碰任何东西,不落任何指纹。我的手机负责拍照,千夏的手电只照地面,澄铃——」
「我望风,一有动静就学猫头鹰叫。」澄铃拍了拍背包,「放心,我音色很逼真。」
「……上次你说你的潜行能力来自躲体育老师,我现在有点信了。」
三人贴着草径的边缘上行。凉太走在最前面,相机眼把记忆里六周的路线图调出来叠加在夜色上:平台铁梯第三级有锈蚀,踩右侧;二楼平台的木板,靠海一侧第三块松动;东楼梯的尽头,正对崖边灌木丛——那是雨衣身影两次消失的方向。
铁梯。平台。铁门上还挂着一把老式挂锁——换锁公告贴了半年,协会嫌麻烦,一直没换这把祖传的铁疙瘩。
千夏拿出她从祖父工具房翻出来的一字批,屏住呼吸,探进锁环与门板的缝隙里,巧劲一别。挂锁的鼻环「咔」地一声脱开了。
「……对不起啊,观测所。」她小声说,「今晚借你一个真相。」
——
手电压到最低,一束昏黄的光贴着地面爬上二楼。
楼梯间的墙上还留着地学部的遗迹:褪色的部训「观测乃科学之母」,一张一九九九年的气压换算表,还有半块没擦干净的黑板,粉笔字迹淡得只剩鬼影——『七月十四日晴东南风三海雾未散启吾那家伙又翘部活去码头了』。
千夏在手电光扫过黑板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时候,祖父带我上来看过星星。」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就在那扇窗户边。他说,汐见町最高的地方在这里,风从这里过,故事也从这里过。凉太君,我说过观测所的风最舒服——就是从这里来的。」
「……嗯。」
「结果现在,这栋楼里最舒服的风,是用来杀人的。」
凉太没有接话。他把手电压向观景台,光圈落在栏杆上。
有些安慰是相机眼拍不下来的,只能拍下接下来的东西。
凉太蹲在栏杆前,打开手机的手电,一格一格地检查。
第一根立柱,完好。第二根,完好。第三根——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螺栓。
四颗M10的螺栓,固定着两根栏杆的接驳处。第三颗的螺帽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半透明的黄褐色蜡质——防锈蜡,和五金店货架上那种一模一样,但它涂得太厚了,厚得刻意,边缘还留着抹平的手指痕。
他沿排检查过去:第四颗完好。转到接驳处第二段——那边的第三颗,同样厚度的蜡,同样刻意的手指痕。
两颗。两段接驳,两颗螺栓,双保险——无论人从平台哪个角度倚上来,总会倚中其中一段。
凉太用指甲沿螺帽边缘轻轻一挑。
蜡掉了指甲盖大的一块。
蜡下面,螺帽是松的。
他把手电贴近蜡层断面,凑近闻——淡淡的、几乎是甜的油脂味。不是建筑用的防锈脂,是船用蜡:渔协杂货店里摆着的那个牌子,打渔人家拿来保养缆绳绞盘的那种,隔水,耐盐,夏天不化。
一个内陆中学的「DIY社团」,不会用船用蜡保养山崖上的栏杆。
一个在海边长大的、十年来每周都往码头跑的人,会。
他把手电斜过去,光从螺杆与立柱的缝隙里打进去——缝隙里,螺杆的根部,在蜡层的掩护之下,有一圈极细的、金属的亮色。
不是锈。
是切口。
「……看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地冷,「这颗螺栓,被从根部锯断了。钢锯,细齿——切口平整,没有毛刺,说明锯的时候用了固定夹具,慢慢锯的。锯完之后,螺帽还能拧回原位,接缝用蜡封住,恢复成完好的样子。」
千夏凑过来,手电的光在她眼里抖。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因为『拧松的螺栓』会被任何一次例行检查发现。」凉太盯着那道细缝,一字一字地说,「但『完好的螺栓』不会。他不是要弄坏栏杆——他是要让栏杆看起来完好,同时失去全部的强度。蜡是暂时的粘合剂,一受力,或者一遇热,就断。」
「遇热……」澄铃忽然接上,声音发紧,「夏祭那天晚上,二十一点半,祭典的高潮是在观测所方向放『落雁』——贴着崖边飞的低空烟花。」
「对。」凉太说,「超低空的烟花,弹体落点就在观测所的崖下。那晚他根本不需要等下雨。他在等烟花——等一发足够的震动,或者干脆等千夏自己倚上那截栏杆。」
蜡。震动。倚靠。坠落。
整场杀局,从头到尾,凶手甚至不需要出现在平台上。
「八月七日晚上九点二十五分,他在舞台上说去确认烟花仓储——」凉太顿了顿,「实际上是站在崖下的发射点旁边,看着倒数第二发落雁升空,然后看一眼表。九点四十分,他回到舞台,拿起话筒,继续报幕。」
手电的光圈里,那颗蜡封的螺栓安安静静,像一个忍了六周的谎言。
凉太举起手机,连拍了三十七张:全景、特写、蜡层、切口缝隙、以及旁边完整的螺栓作对照。每张都带了时间水印。
「证物一,到手。」
他没有立刻离开。手电转向东侧楼梯——雨衣身影两次消失的方向。
楼梯完好,台阶上积着薄灰,灰层上没有任何新鲜脚印。他又扫过门轴:合页的销子上缠着一小截透明胶带,撕开一半,垂着——有人用胶带粘过门锁的舌簧,让门能虚掩着关上、不发出声音。
某种长期使用过的、熟练的小手段。
最后他仰头看向通向三楼天台的直梯,只看了一眼,没有上。今晚的目标清单只有一项,多看的每一眼都是风险。
证物二,顺手收进口袋:那截胶带。
千夏靠着栏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忽然笑了一下,眼眶是红的:「他就用这种东西……用这种东西杀我?还杀了我六个……」她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杀了我想象里的六个我?」
「不是想象。」凉太收起手机,看着她,「是真的。我全部都记得。每一周,每一个时辰,每一种死法。」
「那你还笑得出来吗,平时?」
「我不笑。」
「……也对,你从来不会笑。」千夏忽然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在他嘴角比了个上提的动作,「喏,这样。祭典那天要是成功了,你得给我笑一个。本格推理的规矩,真凶落网,主角要负责谢幕的。」
凉太看着她比在自己嘴角的那两根手指。
六周以来,他用逻辑处理过死亡、处理过嫌疑、处理过自己的恐惧。唯独这个动作,他的大脑拒绝归档。
「……记在待办里。」他说。
「利息按天算哦。」
千夏仰头看着雨云缝隙里那一线星光,声音轻下来:「说真的,来之前我一直想,要是看到凶器会腿软。结果真站在这儿——反而平静了。」
「因为看见了实物。」凉太说,「恐惧长在想象里。想象穷了,恐惧就饿了。」
「……你这话哲理得像挂历。」千夏哼了一声,忽然伸手,在凉太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不过,谢了。拍档。」
澄铃在楼梯口咳嗽了一声,用口型说:走,别恋战。
凉太点头,转向门口——
就在这时,澄铃的背包里发出一声电子音。
三个人同时僵住。澄铃以毕生最快的反应速度探进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少年棒球部的群消息:「明天集合改到八点半」。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做了个道歉的口型,脸涨得通红。
凉太刚要松一口气——
手电的光扫过对面书架的玻璃窗,窗玻璃上映出两点亮光。
不是他们的。
是楼下,小径的方向,两束手电的光,正一晃一晃地,往这边来。
凉太瞬间按灭了手电。
三个人在黑暗里冻成三尊石像。楼下的人也在二十米外停住了——脚步声消失,光熄灭,整栋建筑陷进彻底的黑暗。
千夏的手指死死攥住凉太的袖子。黑暗里,他听见澄铃极轻、极轻的一次呼吸。
然后,楼梯间里,传来第一声脚步。
铁梯,第一级。
凉太在心里默默计数:他们的入口在三楼楼梯。来人走的是外侧铁梯——也就是说,对方知道另一条路,对方在这栋建筑里,熟得像在自己家。
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
停了。
黑暗里,一个温和的、含着笑意的声音,顺着楼梯间飘上来,轻得像叹息:
「夜里的观测所,风最舒服。」
「——不过,三位同学,闭馆了哦。」
停顿了两秒。黑暗里传来一声轻轻的、金属杆敲击扶手的脆响,不紧不慢,像在打拍子。
「还有——时雨同学。」
「你带来的那台相机,记得开闪光灯。夜里的海,很黑的。」
千夏的指甲掐进凉太的手臂。澄铃在黑暗里缓缓把球棒从包里抽了出来,握紧的手背上青筋跳动。
而凉太站在原地,任由那两句话在黑暗里散开。
对方知道相机。知道他们拍了什么——或者,笃定他们必然在拍什么。这份笃定比话语本身更冷: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今晚动手,他只是来看看,「够格的读者」翻到了哪一页。
……记录:目标人物对局面的控制力,超出全部六周的模型预估。
「走吧。」凉太用气音说,「记住——他今晚什么都不想做,他也绝不允许今晚出事。这不是仁慈,是洁癖。」
「顺着他的洁癖走。」
撤退队形在黑暗里无声展开:澄铃押后,球棒倒提,用整个背影堵住楼梯间的方向;千夏居中,被凉太牵着,指尖相扣的那一点温度是黑暗里唯一的坐标;凉太开路,脚步落在记忆校准过的第三块木板上——不响,不晃,快得像逃跑,稳得不像。
楼梯间的转角,那两束熄灭的手电光没有再亮起。那个人说到做到:今晚,他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不打算给他们。
黑暗深处,最后响起的是那个声音的第三句话,轻得像盖了一枚章:
「慢走。祭典见。」
下楼,出门,落锁。三人在崖边的草径里重新汇成三角形,直到走出五十米,千夏才敢把憋到发白的那口气吐出来。
「……他刚才,」她的声音抖着,却奇异地没有哭,「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抓我们?」
「嗯。」
「为什么?」
凉太回头望了一眼夜色里的白色小塔。
「因为在作者眼里,」他说,「写到一半的书,撕了最可惜。」
三个人贴着栏杆的影子消失在草径尽头。千夏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澄铃的球棒握出了汗;而凉太的口袋里,一部存了四十多张照片的手机,和一截撕开一半的胶带,正安静地发烫。
证据到手了。
接下来,是八月七日——那个连告别都约在同一个时刻的人,和他们的最后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