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上午十一点,图书馆后巷的自动贩卖机。
凉太买咖啡牛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讯:
『关于橘启吾。想知道十年前那晚真正发生了什么的话,一个人来防波堤东头,十六点整。——知情人』
凉太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和六周前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事——没有分析语气,没有比对笔迹,没有推演发信人。
因为他认识这种笔迹。清瘦,连笔,收笔带一个小小的上挑。四年来每两周出现在借阅卡上的那一手字。
他回了三个字:
「结论先行?」
对面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可以。你先说你的结论,我告诉你它错在哪。」
……好啊。
凉太把手机收进口袋。去防波堤之前,还有一件事——同盟的规矩,单独行动前要通报。
十五点,神社石阶。千夏和澄铃都到了,外加澄铃哥哥赞助的一袋章鱼烧。
「防波堤东头,十六点,见梶浦。」凉太开门见山,「我去。澄铃提前四十分钟上渔具仓库房顶。千夏在药局待命——十六点二十五分我必须发『祭典』,收不到,你直接去县警本部。」
「他为什么突然约你?」千夏问。
「两种可能。一,他要谈条件,说明他急了。二,他要清场,说明他改了计划。」
「哪种概率大?」
「都大。」凉太把最后一口章鱼烧塞进嘴里,「所以我把两种预案都带来了。——对了,最后一条:这顿章鱼烧,记账上。要是十六点二十五分我没消息,这账就赖给你们了。」
「呸呸呸!」两个人同时发作。千夏把一枚干净的弹珠塞进他掌心:「押金。回来赎。」
凉太握着那颗蓝色的弹珠出发了。防波堤的风比平时大,浪头卷上来的时候,能舔到堤面第二层台阶。
走之前,他在心里对着那颗弹珠说:押金收讫。赎回条件——活着走到十六点,活着走到今晚。
数据上,对手占优。
历史上,从来都是后者。
梶浦航已经在了。
没有雨衣。浅灰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两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远看像来钓鱼的。他朝走近的凉太扬了扬下巴,把其中一袋递过去——两罐冰咖啡。
「请。」
凉太没有接。他把袋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堤面上,自己坐在可随时起身的矮墩位置,背对海,面朝来路。相机眼开始工作:对方右手的拇指茧;裤脚新鲜的水渍,来了不止半小时;堤面上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
「上次见面,你还没这么镇定。」梶浦自己开了一罐,「进步很快。」
「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夸我。」
「当然。」梶浦望着海,语气像在给游客介绍风景,「时雨同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四月到现在,你查了这些旧事——图什么?」
「图真相。」
「真相。」梶浦咀嚼着这个词,笑了一下,「真相比你想的便宜。比如——你现在手里那套证据,螺栓、蜡、施工记录,写得很漂亮。但你知道它离『定罪』差了哪一步吗?」
「差一场发生的案子。」
「聪明。」梶浦点头,「差一场已经发生的、且结案为意外的案子。没有死者,没有案发,只有一堆被锯过又粘回去的铁——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在法律上,这叫『不构成任何东西』。在工程上,这叫『维修良好』。」
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没有任何温度的包装:
「所以你在赌八月七日晚上。赌他动手,赌你人在场。可是时雨同学,你要怎么让一个没打算让你看见的人,被你看见呢?」
「就像现在这样。」凉太说,「你自己走到我面前来了。」
「嗯,我走到了。」梶浦居然点头,「因为你是头一个值得我走的读者。时雨同学,问你第二个问题——这六个星期,你为什么总在水原同学身边?别拿什么同学情谊搪塞我。你的眼神不是那回事。」
凉太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也在看着她。」
「我在看着『碰那张纸的人』。」
「那你该换个说法了。」凉太说,「碰纸的人是她,但你跟踪的半径,从七月十五日起,把她画成了一个圆。圆心是你。你比我更清楚,这六个星期你为她花了多少时间——我以为,写证明的人,不会对材料投入感情。」
浪声。梶浦的指尖在咖啡罐上敲了一下。
「……有趣。」他慢慢地说,「你观察我,居然和我观察你用同一套方法。」
「镜像而已。」凉太说,「你用十年维护一个版本,我用六周拆它。拆之前,总得先看清维护者的手艺。」
海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梶浦笑了。这次的笑到达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是那种真心的、遇到棋逢对手时才会有的笑。
「我确实是来做个交易的。」他说,「八月七日之后,带你的朋友离开汐见町,回去做你的高中生。作为交换,你们每个人,都能活到很老。」
「作为交换,千夏呢?」
「千夏会活下去的。」梶浦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又不是怪物。我只处理——必须处理的部分。」
「启吾也是必须处理的部分吗?」
浪声在两人之间填了一层白噪音。
梶浦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罐咖啡,拇指茧在罐身上缓缓摩挲。
「……十年前八月十日,晚上九点,旧码头。」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有个孩子掉进海里。他的朋友在岸上,愣了四十分钟。不是不想喊人——是喊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整个海。等他终于跑回镇上,拍开渔协的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愣在岸上的那个人,后来用十年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梶浦抬起眼,「那晚没有凶手。有的只是一场概率的意外——两个人,一根湿滑的缆绳,一个浪头。而我唯一做错的,是不肯让它就此过去。我撒谎了。我为了活下去,撒了谎。」
他站起身,把空罐投进两米外的垃圾筒,进筐,空心入网。
「从那天起我就懂了:这世上根本没有真相,时雨同学。只有没被拆穿的版本。只要无人能拆穿——谎言就是事实。我花了十年,把这个版本维护得滴水不漏。而现在,有个高中生想用一张十年前的合影推翻它。」
「所以你要杀她。」
「我要维护它。」梶浦纠正道,语气依旧温和,「维护的方式,从来只有一种。」
他拍了拍裤脚的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最后一句:
「哦对了。有件事你该知道——十年前那晚,把启吾推下水的人,其实另有其人。我在岸上,只是没喊人而已。你查了这么久,查的从头到尾,就是个错误的方向。」
「哪个人?」
「猜。」梶浦航微笑着,走进通往镇子的巷口,「反正你只剩一次机会了,不是吗?」
——
凉太站着没动。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来称:三十年……不,十年谎话成精的人,最后一句必然是毒饵——目的是让他回去推翻自己的证据链,让最后七天空转。
推论成立。这句话可以扔了。
可是。
可是相机眼回放了梶浦说这段话时的全部细节:拇指茧停止摩挲的时机;说「另有其人」四个字时,视线落在凉太左肩后方——不是在看海,是在看某个不存在的人;还有他说「我在岸上,只是没喊人而已」时,用的是「没喊人」,而不是「没来得及喊人」。
没喊人。主动语态。不是「没能」。
……数据冲突。
毒饵的形状里,包着一粒不肯融化的真话芯。
凉太站起来,朝着巷口追了两步——
风变了。
风暴前的阵风从海面平推过来,他脚下的堤面覆着一层被浪舔过的海藻,滑得像油。世界倾斜的那半秒里,他听见梶浦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什么,语调平稳得近乎温柔——
然后,黑色的大浪越过堤沿,把他整个人收了进去。
盐。冷。旋转。压强从四面八方碾过来。他撞上堤下的礁石,左肩传来清脆的一响,疼痛隔了半秒才到。
海水灌进口鼻的味道,和六周前那一夜一模一样。身体记得流程:闭气、护头、辨向、卸浪——那是在另外五个世界里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手臂还在划,划水的动作带着演练过的节律——上岸概率的算式在脑内自动展开:流速修正、体温修正、左肩功能损失修正——
算式崩了。
因为一个从来不在公式里的念头,第一次挤掉了全部算力:
千夏还在镇上。这一周还没有过完。而我如果昏迷——
镜子会救我。镜子一定会——
它凭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溺水的大脑深处问,冷静得像第六周的他在批改作业:镜子凭什么救你?它凭什么一次又一次替你把千夏的死抹掉?你数过裂纹,算过额度,把它当资源管理——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把它当一封写过七遍的、同一封求救信?
算式的最后一项,第一次填进了一个非数值:
谢谢。
意识熄灭前的最后画面,是头顶摇晃的灰色天空,和防波堤边缘那个居高临下的、一动不动的人影。没有伸手。没有呼救。
只是看着。像在核对一个实验结果。
——
疼痛。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有人抽了他一记耳光,力气大得像要抽散他的灵魂。
「时雨凉太!睁眼!听见没有——呜哇你流了好多血——」
凉太睁开眼。天还是铅灰色的。澄铃湿透了,跪在他身边,双手压着他左肩,眼泪和海水一起往下砸。
「……澄铃。今天,几号。」
「啊?」
「几月几号。」
「八月五号啊!你撞傻了?我就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她的声音抖着,忽然愣住,看着他瞳孔里那点疯狂搜索的神色,「……凉太?你为什么这么问?」
凉太躺着没动。
他在找一样东西。右手颤抖着伸进胸口的口袋,摸到那个小小的、湿透的封袋,掏出来,举到两人之间。
七曜古镜的碎片。
七道裂纹。
第七道横贯整面镜心,把银灰的镜面分成了再也无法拼合的八块。镜面没有碎——但那层曾经微微发暖的、活着的光,没有了。
凉得像一块真正的玻璃。
「……没有重来。」凉太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平稳,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澄铃。没有八月一日了。这一次死了,就真的死了。」
澄铃盯着那面镜子,三秒,五秒。
然后这个打了一下午预防针、嘴上记账的女孩,做了一件凉太没有料到的事——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礁石上拽起来,吼得声嘶力竭:
「那就别死啊!!」
「你死过六次了是不是?行啊,都记你账上!第七次——第七次没死成的这个,算我捞的!所以从现在起,这条命一半是我的,你敢弄丢,我做鬼都揍你!」
海浪在他们身后一遍遍地砸着堤岸。
凉太看着她,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六周以来第一次,不需要任何逻辑批准的笑。
「……记下了。」他说,「结论:今天开始,不使用会死的行动方案。」
「这就对了!」
他撑着澄铃的手站起来,左肩疼得眼前发黑。远处,镇子的方向,梶浦航早已不在。
两个人搀扶着往镇子走。半路遇到闻讯赶来的渔协的人——是澄铃哥哥的同事,开着一辆的小货卡,车斗里铺着干草和渔网。凉太被裹进一条带着咸腥味的旧毛毯里,像一尾刚起水的鱼。
「小哥,可算捞着活的。」老渔工递来一瓶温热的茶,「这片的浪,八月最凶。年轻的时候,我也在那道堤上翻下去过一回——是一个同伴把我拽上来的。」
「……后来呢?」
「后来?」老渔工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后来我俩处成了四十年的老伙计。海啊,它收人的时候不挑,救人的时候也不挑。就看那一下,有没有人伸手。」
凉太裹着毛毯,握着那瓶温茶,忽然觉得掌心那颗弹珠硌得正好。
有人伸手了。他记下了。
凉太摸出手机,屏幕还有电,他先拨了千夏的号码,听见接通,听见那一声「凉太君??」,才想起自己欠她的两个字。
「祭典。」他说,「今晚的『祭典』。我违约了,罚我什么都可以。」
电话那头,千夏骂了足足一分钟,骂到一半变成哭,哭到一半变成笑。
凉太靠着澄铃,慢慢地走向镇子,在心里写下了第七份周报的标题:
『八月五日,回溯机制死亡。
从今天起,没有存档,没有重来。
——那么,就用不重来的方式,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