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十九点,千夏家的药局二楼。
凉太的左肩打了绷带,人被按在椅子上禁止移动——执行人是澄铃,监工是千夏,两人达成了一天之内唯一一次无分歧的合作。
碘伏擦过擦伤的时候,凉太没吭声。澄铃的手倒是抖了一下。
「……疼你就说。」
「数据记录:擦伤三处,最大五厘米,无需缝合。」
「让你说疼!」
「疼。」
澄铃缠绷带的手停了停,忽然低声说:「第一周,你掉进海里那次……疼吗?」
凉太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不会问这个。
「疼。」他说,「但是六周里最不疼的一次。」
「为什么?」
「因为那次的千夏,还只是『会死』。后来每一次,都是『我认识她』。」
澄铃缠完最后一圈胶布,忽然抬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结结实实拍了一巴掌——和幼稚园沙坑时代一模一样的力道。
「疼吧!」
「……疼。」
「这就对了。」她眼眶红着,声音却凶,「以后每疼一次都告诉我。六个礼拜你一个人扛的账,我记你一辈子还。」
然后她清清嗓子,把医药箱咔哒一声合上,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好,总结一下。你能回到过去这件事,是真的。你靠这个活了六个礼拜。上周四晚上我砸门砸出来的那个雨夜,是第六次。而前天——昨天——总之你掉海里的这次,是第七次,没成。」
「没成。」
「镜子的额度用完了。」
「用完了。」
「所以现在,就一条命,一个八月七号,一个凶手。」澄铃每说一句,掰一根手指,「完了?」
「完了。」
「好。」澄铃深吸一口气,「那我把账本翻过来——你听好:这六个礼拜里死掉的六个千夏,账算他的。你替她们背了六周的疼,账也记他头上。现在剩一条命,我们仨一起花。谁也不许单独花,包括你,尤其是你。」
千夏坐在凉太对面,一直没说话。她伸出手,把那面刻满七道裂纹的镜子接过去,借着台灯的光,一道一道地看。
第七道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很久。
「……这一周,她死了。」千夏轻声说,像在确认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死了。在别的什么地方,被同一个人,用同样的方式。」
「第五周的雨夜。」凉太说,「你为了不连累我们,独自去还复印件。我们到晚了。」
千夏点了点头,把镜子贴在胸口,闭了几秒钟眼,再睁开时,虎牙的笑稳稳地挂在那儿。
「好。」她说,「那第七个我,就拜托你们替她报仇了。」
台灯的光圈里,三个人把手叠在了一起。这是不需要投票的决议。
楼下,药局的打烊铃响了。凉太妈妈的声音飘上来:「三个孩子,下来吃咖喱——澄铃你那份用盆装!」
——
八月五日深夜到八月六日清晨,证据成卷。
药局二楼的小台灯下,凉太把所有材料按「时间—物证—人证—动机」四列摊了一地:
物证一,观测所栏杆:三十七张照片(全景、特写、蜡层、切口、对照螺栓),拍摄时间水印齐全;实物胶带一截(门轴消音用)。物证二,船用蜡鉴定线索:蜡样甜味、耐盐配方,指向渔协杂货店在售的「滨屋」缆绳蜡——购买记录可查,购买者身份可查。物证三,施工原始记录复印件:六月外观检查、六月底屋顶、七月二十一日「栏杆除锈上蜡」,执行人签名栏,「梶浦航」三个字清清楚楚。人证一,借阅卡:四年、每年七月半至八月半、清瘦笔迹规律借阅影集袋。人证二,值夜更夫之子保存的日志(上一周澄铃哥哥牵线,老更夫已于前年过世,但四十年分秒不差的值夜本还在):『八月十日夜,阴,码头方向有少年笑闹争吵声,二三人。九时余,呼救声起,即报渔协。』——与《汐见新报》「九时许落水」严丝合缝,与「同伴称不在场」正面矛盾。动机,剪报册、字条、照片原件复印件,以及祖母那行「启吾的事,不可说」。
编目的活,千夏干得像一场安静的个人秀。她给每份材料编号、标出处、注明取得时间与在场证人,字迹清瘦挺拔;抄到剪报复印件那一页时,她的手停了一下——纸上十年前的油墨味混着樟木箱的味道,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编到第 21 号的时候,她忽然停笔,把一页纸抽出来,推回给凉太。
「这页有问题。」
「哪页?」
「船用蜡的鉴定线索。」她指着一行,「你写的是『指向渔协杂货店在售的滨屋缆绳蜡』。可滨屋的蜡全镇渔户都用——整条码头,一百多户。光有蜡,定不到人。」
凉太接过来看了看,没说话。
「要定到人,得有购买记录。」千夏抽出一张便签,笔走得飞快,「滨屋的老爷子记账记了四十年,我小时候他都拿笔记本记谁赊账。明早我去买一盒——以委员会采购的名义,顺便请他翻翻七月下旬的账页。谁买过船用蜡、买了几盒、哪天买的,一目了然。」
「……图书委员的基本素养。」
「都说过了。」千夏把便签钉进卷宗,「本素养还包括:自己的证据链,自己先当一回辩方律师。你的证明要经得起梶浦航那种人的反证——我们先把最坏的辩护词替对方写完。」
凉太看着她,在「基本素养」的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小字:
『另:此人逻辑严密程度,已超出最初评估。评级上调。』
「……对了,还有一件事该补进去。」她忽然说,从铅笔盒里抽出一枚小刀,小心地裁开自己帆布包的内衬——缝线里掉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七月二十日,我在观测所外墙基座里发现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东西缝在包里。」
凉太接过来展开。是一张观测所维修申报单的复写纸存根,日期是七月十四日,申报内容:栏杆局部锈蚀,申请自行处理,勿另派工人。签名栏的字迹清瘦上挑。
「他连检修流程都买通了。」千夏说,「这样七月二十一日他『顺手保养』时,就不会有第三个人在场。」
凉太把这张存根端详了很久,插进物证三的旁边,编了号。
「……你缝内衬的手艺,比我们的证据链还结实。」他说。
「妇唱夫随——不对,是图书委员的基本素养。」千夏面不改色地改口,耳朵尖却红了。澄铃在旁边「哦——」了很长的一声,被两人同时瞪了回去。
一楼飘上来咖喱的香味,凉太的妈妈在喊。三个人下楼的时候脚步都放轻了——这一周,大人们知道的越少,睡得越安稳。
只是咖喱吃到一半,凉太的妈妈忽然开口了。
「对了。」她给千夏又添了一勺,「你们三个最近形影不离的,在忙什么呢?」
「社团筹备!」千夏接得飞快,「历史研究类的。」
「哦——研究什么?」
「镇上的、呃、夏祭变迁史。」澄铃补刀,「采访了很多老人家。」
「那敢情好。」妈妈笑眯眯的,「多谢你们陪凉太。他这孩子啊,从小就不太会跟人扎堆。这个暑假,他话比以前多了——虽然也就多了那么三句。」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阿姨。」凉太说,「咖喱很好吃。」
「你看,第四句。」
千夏和澄铃同时喷了。妈妈的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再问,只是把锅里最后一勺咖喱,一分为三,添进了他们的盘子。
大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不需要证据。
只是凉太的妈妈在他经过时,忽然伸手按了按他缠着绷带的左肩,什么也没问,只说:「骑车慢点。」
凉太「嗯」了一声,把所有的答案,和咖喱一起咽了下去。
——
夜里的外线,出了一趟「战果」。
十一点二十分,澄铃的电话打进来,背景是海浪声。
「堤东头,第二班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灰雨衣没出现,但是——渔协仓库的屋檐下,多了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件灰色雨衣,湿的。今晚没下雨,凉太。」
「湿的。」
「湿的。而且车筐里有个塑料袋,装着什么东西。我没敢动。」
凉太握着电话,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
「别碰,记位置,撤。」他说,「明早如果车还在,拍照。」
「明白。——话说回来,」澄铃忽然压低了更多,「那人今晚会知道我来看过吗?」
「不会。你走的是堤下的礁石线。」
「那就好。」她顿了顿,「凉太,最后一句。今天你说只剩一条命了——我方才一路走过来在想,你要是把这条命也弄丢了,我上哪儿再捞一个你啊。全汐见町就这一个,独家限量。」
「……知道了。」
「知道就好。岗继续,睡了。」
电话挂断。凉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打烊的商店街,把明天的装备清单在心里过了最后一遍。
最后一条命的使用说明,第一条:不许再单独赴任何人的约。
第二条:不许再让任何人,替自己淋六周的雨。
——
八月六日,早晨八点,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快了十二个小时。
敲门声。两名制服警察,身后跟着峰岸修二——草帽歪着,脸色是凉太从没见过的严肃。
「时雨同学。」峰岸开门见山,「昨天夜里,旧气象观测所被人非法侵入。锁被撬,栏杆上有新鲜指纹。有人报案了。」
「报案人?」
「观光协会,职员梶浦航。」峰岸盯着他,「时雨,我在问你。是不是你们三个。」
凉太看了一眼千夏,千夏看了一眼澄铃,澄铃把下巴一扬。
「是我们。」
「……你们仨,大半夜的撬锁爬观测所干什么?」
「取证。」凉太把防水袋放在桌上,推过去,「峰岸警官,请你先看完这个,再决定要不要把我们铐走。」
峰岸的手在草帽上搓了两下,抽出卷宗,戴上老花镜,蹲在玄关的门槛上看了起来。
院子里很静。蝉在叫。千夏的手一直攥着澄铃的袖口。
十分钟后,这位捏了三十年没点过的烟的老刑警,把烟捏断在了手里。
「……船用蜡。」他的声音哑了,「涂在栏杆接驳缝里的船用蜡。我干了三十一年,海边的意外见过一百起。可意外不会自带防锈措施——」
他的手指停在施工记录那一页的签名栏上,停了很久。
「梶浦航。」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自己早就背熟、却一直不敢念出声的词,「我盯着这小子五年了。图书馆账目干净、活动办得漂亮、见谁都礼数周全。去年烟花大会预算审计,全町就他那一栏一分钱对不上——查下去,是他自己垫的钱补的窟窿。当时我他妈还想提名他当町青年榜样。」
「现在呢?」凉太问。
「现在我想知道,一个倒贴钱的人,图什么。」峰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图干净。审计干净的人,才没人盯着他的别处。小鬼,你们这套东西——」
他站起来,看着凉太,那双老花的眼睛里翻涌着凉太读不懂的东西。
「这卷东西,你让我看了,我就不能当没看见。」他说,「但是我得按规矩来:三个学生的证词,撑不起立案。我把它归到我的私人保险柜里——从现在起,八月七号晚上,汐见町会有一名『不存在的警察』,在观测所下头钓鱼。」
「条件呢。」凉太说,「您这种人不做没有条件的交易。」
峰岸看了他很久。
「条件就一条。」他说,「别学十年前那个孩子。有了证据就交给大人——你们仨,谁也不许自己上。」
凉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问了另一个:
「峰岸警官,十年前的案子,您看过现场吗?」
老刑警愣了一下,目光飘向海的方向,又收回来。
「……看过。」他说,「我到汐见町的第一年,接手的就是那案子。结案那天,我在橘家门口站了一夜。」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他妈拉着我的手说——」峰岸的声音低下去,「『警察先生,我儿子水性那么好,怎么会淹死在自家码头。』」
他捏着半截断烟,转身下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住。
「时雨。明天晚上,观测所下头,会多一个钓鱼的老头。鱼篓里有两副手铐。」他说,「剩下的,看你们的了。」
警察走后,玄关安静了很久。
澄铃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他说『别自己上』。可他的意思是——今晚可以上,对吧?」
「对。」凉太说,「大人的话要听后半句。『别学那个孩子』的重点不是别查——是别一个人查。我们仨,从来没打算一个人。」
千夏把三只茶杯摆成一排,倒上凉了的麦茶。
「敬钓鱼的老头。」她说。
「敬两副手铐。」澄铃说。
「敬明天的二十一点四十分。」凉太说。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像很远的烟花。
——
送走警察,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千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梶浦先生报案的时间,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
「嗯。」
「我们离开观测所,是十点过五分。」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凉太君,他等了一个半小时才报案——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我们离开镇子的范围,确认我们不会当场把照片交给警察。」
「他确认完了。」
「对。所以他今天早上才敢动手。」千夏把那面碎纹的镜子攥紧,「他在告诉我们:他一直在算我们下一步。」
「那就让他算。」凉太说,「但只让他算到我们能承受的那一层。从现在起,三条纪律——第一,我们的一切行动只走『计划表』,不加戏;第二,所有纸面证据从此分三处保存:峰岸那儿一份、你家一份、澄铃家一份,他烧不完;第三——」
他看着两个伙伴。
「他以为他在跟我们下棋。让他继续这么以为。棋手的弱点,是只盯着棋盘。」
澄铃咧嘴笑了:「那棋盘外头呢?」
「棋盘外头,」凉太合上周报,「站着一个钓鱼的老刑警、一个会监督烟花的宫司、一栋卖缆绳蜡的杂货铺,和一个等了十一年让人翻本子的更夫。」
凉太点头,在第七份周报上补了一行:
『八月六日〇八时。对方已知道证据存在,但判断为「不构成威胁」。他错在两点:
一,他不知道我们还有更夫日志。二,他不知道,那个钓鱼的老头会带着两副手铐。』
窗外,八月的太阳白花花的,晒得整条商店街发亮。
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