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正午,町立图书馆。
千夏一推开通风不良的乡土资料室,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冰麦茶的甜味。借阅台上,两只纸杯并排放着,杯子外壁的水珠还新鲜——一杯在千夏惯常的位置,另一杯,在凉太惯常的位置。
两人都还没到,茶已经备好了两杯。
「水原同学。」梶浦从书架后面转出来,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只是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份盖着协会公章的公函,「正好,省得我跑两趟。坐。」
公函的内容,措辞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鉴于近期镇民反映,有关十年前码头事故的查阅活动已对当事遗族造成困扰,协会建议:相关乡土资料即日起转入闭架保存,查阅需监护人陪同及协会书面许可。此致敬意。』
「遗族?」千夏的声音很稳,「橘家十年前就搬走了。」
「是啊。」梶浦叹了口气,像个被世道所迫的老好人,「所以更麻烦——现在谁都能自称代表遗族的意思。前天,有位自称橘家远亲的先生给协会来了电话,说不想再看到孩子们翻这些旧疮疤。我总得尊重吧?」
「这位远亲,姓什么?」
「电话里没说。」梶浦摊手,笑容不减,「水原同学,你听我说。年轻是好事,好奇心也是好事。但有些纸翻开了就要还的——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祖母说的,对吧?」
千夏捏着公函的手紧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查。」
「我是图书管理员。」梶浦把两杯麦茶往前推了推,「镇上人的话,多多少少都会飘到我这来。喝茶吧,今天挺热的。」
千夏没有碰那杯茶。她站起来,把公函仔细折好,放进帆布包。
「我会转告图书馆长,请他跟协会解释。」她说,「另外,梶浦先生——」
「嗯?」
「我祖母还有后半句话。」千夏直视着他,一字一字地说,「『翻开了就要还』——意思是,翻开的人,有把它读完的责任。」
梶浦的笑容停了半秒。
千夏没有给这半秒变成反击的机会,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钉得很稳:
「而且梶浦先生,公函上说『遗族困扰』。可是我从头到尾,没有联系过任何橘家的人——我想您也一样。所以这份困扰,是您替谁感到的呢?」
「替这座镇子。」梶浦叹气,「有些旧事翻起来,整条街都要跟着抖灰的。」
「那就抖。」千夏说,「灰抖干净了,才看得清底下压着什么。」
两个人隔着一个借阅台对视。资料室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把两杯没动过的冰麦茶化出成圈的水渍。
千夏还有一张牌。她从帆布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推过台面——图书馆委员会的正式回函,红章鲜亮。
「关于贵协会建议的『闭架保存』:本馆书籍流通,依《图书馆法》第三十条,不受任何团体公函约束。委员会今早表决,全票通过——相关资料不闭架,不加锁,照常开放。另外,」
她指了指公函末尾的日期栏。
「协会来函的落款,是昨天。而函上引用的『遗族来电』,写的是上周五。一份为两周后的事预做的通知——梶浦先生,贵协会的公文时间线,比汐见町的潮汐还不讲道理。」
梶浦航接回公函的手,停在了半空。
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水原同学。」他终于开口,笑容重新挂好,只是这次挂得慢了半拍,「借书还书,是我们这行的本分。可借出去的东西,早晚要还的——这笔账,图书馆和神社,记的是同一本。」
「我知道。」千夏说,「所以我连利息都准备好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
「梶浦先生,谢谢你前天请的麦茶。」她说,「今天这两杯,凉了。」
凉了的麦茶留在台上,冰块化尽,淡得没有味道。
梶浦先移开了目光——他把公函的存根联收好,动作依旧从容,只是收拾茶杯的时候,多带了一个空杯。
四个纸杯。今天他准备的茶,本来就是给两个人以上的。
千夏把这个细节记下了,一路记着走出图书馆,走进八月最亮的日头里,后背却是一层薄汗。
……刚才那半秒,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收起笑容。
「他在怕。」她对着阳光说,「终于。」
相机眼要是也在场,一定会记下这半秒。可惜当事人只能事后听千夏转述——而她转述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打赢了一场架。
——
当天下午,凉太做了两件「猎物的反击」。
第一件,更夫日志。
澄铃哥哥牵的线终于落地:老更夫的儿子住在码头北边的渔户小院,一家人守着父亲的四十二本值夜日志,几十年没人翻过。凉太登门,鞠了个躬,说明来意——没有隐瞒十年前,也没有提嫌疑人,只说了「我们在帮祭典回顾展核对旧事,也……也在查一桩可能被错认成意外的旧事」。
老更夫的儿子沉默地把一只上锁的木匣打开,取出那摞蓝布面的本子,翻到其中一本的八月十日那一页,手指按在褪色的墨迹上:
『八月十日阴潮满风二
九时前,码头方向有少年笑语声、争吵声,先后可辨,似二人。
九时十分余,呼救一声,即起,鸣锣,报渔协,会同救人。
捞救至九时五十分,不果。
另:此人称夜见二人,不知何人。老眼昏花,姑记之。』
最后一行小字,是后来添的:「越五年。启吾娘问余:那夜究竟几人。余不敢欺,实见二人影。」
凉太在渔户小院的檐下,对着这页纸鞠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躬。
老人家的儿子摆摆手:「我爸记了一辈子,就等有人来翻。你们要复印就拿去。他说过——本子上的墨,比人嘴硬。」
墨比人嘴硬。
院子里晾着渔网,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老更夫的儿子——今年五十出头,补网的手一刻不停——絮絮地讲起他父亲:
「老爷子这辈子就干一件事,记。潮几点,风几级,谁家船几时进出。那年出了事,警察来问,他说『那夜码头上有俩小子』。警察说,活着的那个小子说他不在场。我爸就把自己关屋里三天,把那晚的本子从头核了三遍,潮汐对、风向对、声响对——他对老婆说:『我眼睛老了,耳朵没老。』第四天,他抱着本子去了警局。」
「然后呢。」
「然后警察说,孤证不立,一更夫的笔记,抵不过一个活人的宣誓。」补网的手停了,声音低下去,「我爸从警局回来,一个字没说,就在那页后头添了行小字。每年八月十号,他都要翻出本子看一遍,看到走。临走那年跟我说:本子上的墨,比人嘴硬——早晚有一天,有人来翻。」
凉太把复印页夹进卷宗时,手指是稳的,呼吸不是。
十一年。一本值夜日志,和三个高中生,在等同一个翻页的日子。
临走,他提了一个请求:希望把日志原件,在明天之后交给县警本部——以遗族证物的形式,正式入库。
老更夫的儿子补网的手彻底停了。他进屋,出来时捧着那四十二本蓝布面的本子,用一块崭新的包袱皮包着。
「本来是留着传家的。」他说,「可我爸说过,本子等着说话的那天。今天,就是那天了吧——小哥,替我跟我爸说一声:他记的账,有人认了。」
傍晚,驻在所门口,澄人把那包本子交到了峰岸手里。
老刑警捧着包袱,站了很久,最后朝着码头的方向,摘下了草帽。
送峰岸出门的时候,千夏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又摸出一封贴好邮票的信。
「这个,帮我投进邮筒。」她说,「收件人是县警本部刑事部——里面是更夫日志的复印页,还有一张借阅卡的翻拍。匿名。」
「为什么匿名?」澄铃问。
「因为走正常渠道,它会先经过某个人的桌上,然后消失。」千夏说,「绕过镇子,直接进县里——这是我们留的后手。万一明晚出事,县里至少有一份东西,不在任何人的销毁半径之内。」
凉太看着那封信,忽然想起第五周的雨夜——凶手伪造短讯、截断信息、各个击破。
这一次,他们把同样的话术,原样还给了那个把戏玩得最熟的人。
「投吧。」他说,「从今天起,我们的信息,至少要有两份,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邮筒吞下信封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千夏拍拍手上的灰,回头冲两人一咧嘴:
「好了。现在就算他明天把整座图书馆烧了——」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县里也会响铃的。」
当天夜里,凉太在周报里给这一页写了备注:
『卷宗新增:人证二之实物原件,四十二册,借阅转移手续齐备。
备注一:这些本子等了十一年。备注二:明天之后,它们再也不用等了。』
第二件,是给峰岸的那通电话。
「峰岸警官,补充两条。」他说,「第一,更夫日志,证明十年前码头当晚确有两人,直接矛盾于梶浦的『不在场』陈述——日志原件在更夫之子处,我留了复印件。第二,今天上午,协会以『遗族来电』为由把相关资料转入闭架——那位『远亲』的电话,协会总机有记录,您可以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鬼,」峰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又有点想笑,「你这是把一个老警察当免费劳力使唤啊。」
「您说过,鱼篓里有两副手铐。」
「记着呢。」峰岸说,「今晚鱼篓边上,多一根望远镜。」
——
傍晚,三人在神社石阶上碰头,做了决战前最后一次对表。
对表的第一项,是个坏消息。
「明天的司仪台本,我搞到一份。」澄铃把一张折了四折的油印纸拍开,「澄铃特别行动队从庙会委员家小儿子——就是老偷吃供品那个——手里借的。你们看二十一点段。」
『21:00 开幕致辞/21:10 太鼓/21:25 落雁齐放(统筹:梶浦航,于崖径发射位亲导)/21:40 主烟大会开幕(司仪归位)』
「……亲导。」千夏的声音沉下去,「今年他不用再编『去确认烟花仓储』的谎了。落雁的发射位就在崖径上——离观测所一百步,有统筹权限,名正言顺地离队十五分钟以上。」
「而且今年,发令的是他。」凉太盯着那张台本,「落雁齐放的最后一发什么时候升空,他说了算。也就是说——千夏站上平台的时间,将由他的对讲机决定。」
石阶上一片沉默。海风把灯笼吹得东倒西歪。
「……所以他把杀局的最后一道缝,缝进了官方流程里。」澄铃咬着后槽牙,「这人真他妈是个人才。」
「所以明天的变量又多了一个。」凉太在计划页上添了一行,「峰岸警官那边,得补一条:21:25-21:40,崖径发射位需要一双眼睛。」
「我来协调。」千夏说,「祭典委员那边我去讲——就说发射位太危险,请一位委员随行监督,把祖母的名字报上去。宫司随行监督烟花,谁也挑不出毛病。」
凉太看着她,半晌,点头。
「……比我想的周全。」
「图书委员的基本素养。」千夏眨眨眼,虎牙一闪,「第二项,对表:暗号、路线、备用方案,全员复述。」
复述进行到一半,千夏忽然停下,望着山崖上那座白塔,轻声说:
「明天晚上九点四十分——我会在那阵风里,替所有个我,站着。」
没有人接话。因为这句话不需要回答,只需要做到。
天气预报是傍晚更新的:明日晴转多云,夜间有雨,降水概率八十。
凉太盯着「八十」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六周前的那个八月七日,雨是二十二点落的——在她坠落之后。而这一次,预报说,雨会在祭典最高潮之前就落下来。
雨会洗掉蜡吗?不会,船用蜡隔水。
雨会让他穿雨衣吗?会。
记录:明夜,凶手将穿着他的招牌出场。挺好。
凉太盯着「八十」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六周前的那个八月七日,雨是二十二点落的——在她坠落之后。而这一次,预报说,雨会在祭典最高潮之前就落下来。
雨会洗掉蜡吗?不会,船用蜡隔水。
雨会让他穿雨衣吗?会。
记录:明夜,凶手将穿着他的招牌出场。挺好。
「都回吧。」凉太收起计划页,「睡够八小时。明天,我们收网。」
三个人下山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长归长,凉太的余光却始终挂着一处:商店街邮筒旁,那辆观光协会的自行车。
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用相机眼拍下了三样东西:车筐里那份翻开的《汐见新报》,头版角落「落雁齐放·梶浦航统筹」的标题;车把上挂着的、随傍晚海风轻轻晃动的灰色雨衣;以及车旁长椅上,那个细框眼镜的年轻人在暮色里冲他们微笑点头的样子——像每一个普通的、下班打招呼的邻居。
千夏的手在凉太袖口上轻轻捏了一下:她也看见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变步速。走出二十米,凉太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看见了。都记下了。」
「嗯。」千夏的声音稳得出奇,「他也在收网呢。」
「那就比比谁的网眼密。」澄铃从另一侧接话,手里的作业本哗啦一翻,「对了,本大小姐今日外线战报:傍晚五点,此人从协会骑车到邮筒,取报,停留四分钟——四分钟里翻的正是你们说的那版。他看的不是新闻,是你们的情报进度。」
凉太在心里给今天的局面画了张态势图:三组证据在他们手里,一整套「证明」在对面手里,而八月七日,是两条网收口的同一天。
头版角落,一条不起眼的简讯:
『夏祭委员会宣布:明日烟花大会追加特别企划「落雁齐放」,由协会职员梶浦航统筹。』
统筹。
——他把发令权,攥进了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