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定稿的当晚,凉太失眠了。
不是焦虑——是账目问题。他的脑内有一张作战损益表,六个星期的数据在里面自动滚动:
方案A(假饵):由澄铃穿千夏的外套、戴长假发上观测所。优点:千夏绝对安全。缺点:梶浦在镇上盯了她们六年……不,至少盯了六年借阅卡,他认识千夏走路的样子、身高、发旋。假饵被识破的概率,凉太估不出精确值,但绝不会低;而且一旦被识破,对方会转入长期蛰伏——他将失去唯一一次「当场」的机会。
方案B(真饵):千夏亲自上。优点:对方必到。缺点:她离一根被蜡封住的栏杆,只有两分钟的距离。
凌晨一点,他坐在书桌前,把损益表推倒重列了三遍。三遍的结论都一样:方案B的期望值碾压方案A。
三遍的胃疼也都一样。
一点四十分,手机亮了。
水原千夏:「睡不着?」
凉太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秒。他还没回复,下一条又进来了:
「别问怎么知道的。你这种人,大战前夜要么在写周报,要么在装睡。我赌前者。」
「……两者都有。」他回。
「哈!我就说。」隔了半分钟,对面又发来一条,「凉太君,问你个事。要是没有这一切——没有回溯,没有凶案,你我现在只是普通的、为了开学考发愁的高二学生——你觉得我们会是什么样?」
凉太握着手机,认真地想了想。
「你照样每天泡图书馆。我照样被澄铃拖着满镇跑。祭典那天,你还是会约我,我还是会迟到。」
「迟到?我约你你会迟到?」
「因为你约我的时间,永远是十五点整。而十五点的巴士站,永远挤满回镇的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你连这个都算过啊。」
「记下来的。」
又隔了很久,久到凉太以为她睡了,最后一条才进来:
「明天要是成了,这些普通的日子,我就一样一样地过回来。十五点整的巴士站,也算我的。晚安,机器人。」
凉太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数据补充:八月七日凌晨两点十一分,本机收到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管他叫「机器人」却依然愿意把巴士站托付给他的人。
损益表的最下面,他添了一行不计入任何列的小字:
『有些变量,不能动。动了就不是那个未来了。』
第三遍列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台灯下的手——右手上还套着那截歪歪扭扭的海草指环。
这台机器第一次承认了一件事:损益表算得出「千夏的暴露概率」,算不出「他直视千夏时自己胸腔里那个钝痛」。它不在任何一列里,却比整张表都重。
凌晨三点,他放弃了重列,转而做了一件更没用、更忍不住的事:写一封信。
收件人峰岸修二。内容只有一页,写给「如果明天两分钟变成三分钟」的局面。他写得很快,快得没有给逻辑留出批改的空隙:
『峰岸警官:
如果您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失约了。请把卷宗里第 37 号照片(船用蜡特写)和更夫日志复印页拼在一起,再调取八月六日上午协会总机的来电记录——三样东西齐了,县警本部会受理。
另外,请转告水原千夏三件事。
第一,第七周的她,从头到尾,没有做过一个错误的决定。第二,第二周到第六周的她——我知道她们每一次的结尾。她们全都在往前跑,跑向各自没有走完的那条路。请告诉她,她的六个星期不是白给的。第三,是她问过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你问过我,为什么总记得所有人揉眼睛的次数。现在可以回答了——因为每一次抬起头,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我一直都是这么记的。从见到她的第一周起。
时雨凉太』
信没有封口。有些话一旦封进去,就像已经发生了。他把它压在了台灯底下。
——他没注意到,自己写「第三」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早晨七点,出门前,他把信封了口,交给澄铃:「如果我下午三点还没给你发『祭典』——把它交给峰岸警官。」
澄铃接过信封,掂了掂,忽然塞回他手里,反过来按住他的手背。
「你自己交给峰岸。」她说,「今晚结束之后。当着千夏的面。」
「……这算什么命令。」
「算利息。」她咧嘴,「你欠的账,我今天收第一笔——活着,然后自己说。」
——
八月七日,早晨七点,凉太敲开了神社的侧门。
千夏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把扫帚往墙上一靠:「就知道你会来。说吧,是来给我改路线的,还是来给我改主意的?」
「改主意的。」凉太说,「方案A,假饵。我算过了。」
「我知道你算过了。」千夏把扫帚扶正,「我也算过了。凉太君,你听过我的答案吗?」
「你还没说过。」
「那现在说。」她在院子里的石灯笼旁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石沿。凉太坐下。
「七月十五日。」千夏开口,声音不大,「那天下午,我在资料室整理照片袋,抬头的时候,玻璃窗上映出对面书架间有个人影。站得笔直,看着我。我当时不确定是不是错觉——直到我去借书,借阅台上多了一枚不属于我的书签。」
「书签?」
「一根晒干的海草,夹在《汐见町志》里。像是随手放的,又像是特意让我看见的。」千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从那天起,我做的每一件事,其实都在想着那道视线。走路会绕亮的地方,回家会锁两道门,夜里听见摩托声会醒。凉太君,你管这叫『被跟踪』——我管这叫,我的日子被他拿走了。」
蝉鸣震耳。她抬起头,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六周前你告诉我『你每周都会死』。你知道我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凉太摇头。
「『终于』。」千夏说,「终于有个说法了。原来不是我的错觉,原来真的有人,原来我不用再一个人发疯。你们把这六个礼拜叫作『保护我』——可是在我这儿,你们干的事是:把我从这个人的阴影里拉出来一点点,然后又因为我『危险』,把我往阴影里推回去。」
凉太的手指蜷了一下。
「方案A的假饵,会替我被抓吗?」她问,「不会。他会识破,然后走掉,然后继续看着我,看很多年。凉太君,我不要那个。我要的是——让他知道,他盯了这么久的猎物,是牵着猎枪自己走到他面前的。」
「这不叫勇敢,这叫送死。」
「这叫收账。」千夏笑了,虎牙上沾着晨光,「他拿走我一个半月的安心,六条命——如果我信你的话。利息按天算,凉太君。明天晚上,是我去收账的日子。谁也别拦。」
「谁也别拦什么?」
堤下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接话。澄铃拎着两袋早饭站在石阶下,不知听了多久,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却是亮的。
「我表决。」她大步上来,一屁股坐在凉太和千夏中间,把早饭袋往两人怀里一塞,「凉太的方案A,驳回了。理由有二。第一——」她竖起一根油条,「我演千夏?我身高一米六八,她侧马尾我梳不出来,走两步就得露馅,假饵变真靶子,第一个被打死的是我。」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第二。」第二根油条,指向千夏,「这家伙被盯了一个半月,天天夜里数自己家的锁。她要是明天不上,往后一辈子都得数。我同意她上。但是——」她转向千夏,一字一句,「你说要自己怕给自己看,行。两分钟里,怕可以,手不许软。我就在草径中段,你一回头就能看见我。」
千夏看着她,忽然伸手,把澄铃额前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嗯。」她说,「看见你,就不怕了。」
凉太看着她。
他想起六个周的数据:她翻栏杆的姿势、她被断梁砸中的仓库、她扑向门口的背影——每一周,她的死都和「想保护谁」有关。他也想起更夫日志上那行「本子上的墨,比人嘴硬」,还有澄铃那句「第七次算我捞的」。
这台镇上最冷的逻辑机器,第一次把一条结论写进损益表,然后亲自划掉:
『方案B维持。理由栏不需要理性——需要尊重。』
「两分钟。」他最后说,「拖住他两分钟,一分钟都不许多。」
「成交。」
「还有。」凉太补充,「油条是你的早饭,吃完上岗。」
「……喂,这是给我买的吧?!」
「流水线上人人有份。」凉太把袋子分了,「今天的作战会议上,早饭统一配给。痛快点,吃完对表。」
——
上午十点,若宫神社本殿。
祖孙俩在神龛前站了很久。千夏把卷宗里属于神社的那部分——剪报册、字条、照片原件——原样奉还,只留了复印件。
「这些就不带走了?」凉太问。
「照片复印件带。原件还给神社。」千夏说,「祖母说得对,有些纸是要还的。但还,不等于烧掉。」
水原澄江从神龛后面取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递给凉太。
「我公公留下的风向标。」老人说,「观测所顶上那个旧物件,是从这儿搬去的。黄铜的,压手。小哥,今晚带着——不为防身,为个念想:风往哪儿吹,它知道。」
红布掀开一角,露出半尺长的黄铜鱼尾风向标,鱼身的鳞片被几十年的海风磨得发亮。
凉太双手接过,一躬到底。
「还有。」老人的声音在身后追上来,不高,却字字砸实,「小哥,镜子我看见了。七道纹。」
凉太的脊背绷紧了。
「我不问你们的事。」澄江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古镜认主认得狠。它碎了,不是坏了——是愿望到了头。到了头的愿望,剩下的路,人得自己走完。」
「……是。」
「去吧。」老人转过身去,扫她的院子,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像很远的潮声。
——
十一点四十分,凉太刚回到自己楼下,就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钉在了原地。
「时雨凉太——!」
澄铃抱着球棒站在单元门口,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憋了一路终于憋到人」的严肃。
「澄铃?你不去准备——」
「就是来准备完的。」她把球棒横着举起来,像呈交武器,「我上午去了趟神社。」
「去求平安符?」
「去备案。」她一本正经,「武器上『阵』,神社的规矩得打个招呼。奶奶说行yasu的规矩是——上场的家伙,得有自己的名字。」
她把球棒转了半圈,细端上系着一小截崭新的注连绳,白得发亮。
「命名了?」
「嗯。」澄铃握紧球棒,眼睛看着他,一字一顿,「叫『启吾』。」
凉太怔住了。
「十年前那小子,一拳都没能替自己打出去。」澄铃说,「今天这根棒子上阵,就替他把十年没出成的拳,全打完。奶奶听了没说话,就给我系了绳。凉太,你说——这样是不是挺好?」
凉太看着那截白绳,看了很久。
「……比我想的任何方案都好。」他说,「记录:装备清单新增,神代澄铃·球棒一根,已入册,命名『启吾』。」
「它今晚要是立功了,」澄铃把球棒扛回肩上,转身跑开,边跑边喊,「得请它吃三年份的章鱼烧!」
——
当天夜里十一点,凉太在书桌前写完了第八份周报。
最后一行,他写得很慢:
『八月七日,作战序列:
饵:水原千夏。任务:归还照片,拖住两分钟。铁壁:神代澄铃。任务:二十一点整起,于草径中段待机,任何异动直接扑上。高点:时雨凉太。任务:西侧岩壁,全程目视,两分钟必达。暗桩:峰岸修二。任务:崖下东侧,两副手铐,一名「不存在」的警察。器材:手机(满电)、黄铜风向标、以及一封写好了却希望永远用不上的信。』
写到这里,他停笔,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收件人写着峰岸修二,里面只有一页纸。那是昨晚失眠的凌晨三点写的,写给「如果明天两分钟变成三分钟」的局面。
他没有封口。明天出门前再封。
熄灯之前,他做了最后一项装备检查:手机满电;黄铜风向标用毛巾裹好,塞进背包最里层;海草指环套在右手腕;护符——他捏着那面碎纹的镜子,想了想,没有贴身收着,而是用红线穿过封袋的系孔,挂在了背包外。
让它在明处。
六个星期,它替他挡过七次死亡。明天,它该站在看得见的地方。
窗外,八月七日的夜空晴得没有一丝云,星星多得过分。对面山坡上,千夏房间的灯在十一点半熄了——她做到了「睡够八小时」的前半句。
凉太关灯躺下,黑暗里,把那面碎纹的镜子从背包外摘下来,最后一次握在掌心。
七道裂纹硌着皮肤。
「……明天。」他对它说,「我走完剩下的路。你休息。」
镜子没有回答。但那一夜,它贴着掌心的地方,最后一次,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