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祁归尘站在宿舍门前,低头整理着身上的校服。
看着身上的制服,深蓝色的衣料沿着身形垂落,腰间收束得利落,下身却并非他印象中的长袍,而是一条同色的长裤。整体乍看仍保留着东方服饰的轮廓,却又处处透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简洁与规整。
他盯着这身衣服看了半晌。
怎么说呢……
比起当年的宗门弟子服,倒是方便了不少。
至少不会因为衣摆太长,打架的时候踩到自己的衣服。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即将去上学的普通学生。
可此刻,他的脸色却实在算不上好看。
眼下隐隐泛着一层青黑,神情疲惫,甚至连那双平日里显得冷淡的眼睛都少了几分精神。
昨晚,他几乎一夜未眠。
原因倒也不是什么生死大战,更不是什么修炼走火入魔。
而是——
夜晚的宿舍。
祁归尘至今都觉得,那地方简直是一场灾难。
他前世无论还是青霄门的首席弟子,还是后来横压九州的魔君,都从未体验过这种东西。
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床铺上下相连,稍微翻个身,床架便吱呀作响;有人半夜打鼾,有人睡觉磨牙,还有人凌晨不知道几点突然起来翻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更离谱的是,散落在四处各地的臭袜子和臭衣服和时不时就漂来的怪味,熏的他直摇头。
祁归尘内心表示:“%/+:-*#_”
他甚至一度怀疑,这是不是某种现代修行者特有的磨炼心境之法。
若真是如此。
效果倒是极好。
至少他的心境,已经快被磨没了。
如今再想起昨夜,祁归尘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多人宿舍。”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比魔宫还要可怕。”
至少魔宫里没人半夜打鼾。
更没人会在他闭关的时候突然问一句——
“兄弟,你有充电器吗?”
想到这里,祁归尘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更麻烦的是,这具身体本身的修炼并不完整。
灵力薄弱,筋脉尚未彻底打通,身体也远没有达到能够长时间辟谷、入定的程度。
正常人熬一夜,第二天顶多精神不振。
可他这副身体,几乎连一夜未眠的消耗都承受不起。
简单来说就是——
修为太低,连熬夜都熬不起。
祁归尘推开宿舍门,顶着一张疲惫的脸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从街道尽头洒落下来,周围已经有不少学生朝学校的方向赶去。
祁归尘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现在,他依旧觉得这个时代有些陌生。
昨晚发生的一切,却又不断浮现在脑海之中。
尤其是——霜牙。
——
昨夜。
从黑市逃出来之后,祁归尘带着霜牙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月光从云层之间洒落。
清冷的月华落在霜牙身上,那原本虚弱不堪的身体竟开始逐渐发生变化。
银灰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光泽,体内原本几近枯竭的力量,也随着月华一点点恢复。
祁归尘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很快,霜牙庞大的身躯逐渐化作人形。
银灰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额前仍留着那道熟悉的银色印记。
那张脸,祁归尘再熟悉不过。
曾经陪伴他走过无数岁月的灵兽,如今竟真的还活着。
霜牙睁开眼。
看到面前的祁归尘后,神情骤然一变。
下一刻,它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主人……”
“欢迎归来。”
祁归尘怔怔地看了它许久。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这一句话很轻。
可其中的欣喜,却是真实的。
毕竟在他的记忆里,那场大战之后,一切都已经毁于一旦。
连他自己都以为,再也不会有旧人留存于世。
可如今,霜牙却活生生站在了他的面前。
“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祁归尘看着它,沉默片刻后说道:
“不过,我才刚刚重生,对这个时代几乎一无所知。”
“你既然活到了现在,就把这个时代的事情告诉我吧。”
霜牙没有丝毫犹豫。
“是,主人。”
可就在它准备开口的时候,神情却忽然僵住。
它似乎想到了什么。
“等等……”
霜牙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祁归尘。
“主人,您不是已经返祖成功了吗?”
“……”
祁归尘眉头微皱。
“什么?”
这一次,轮到霜牙愣住了。
“您……不知道什么是返祖?”
祁归尘没有回答。
霜牙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深。
在它看来,这根本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可见祁归尘露出困惑的神情,霜牙急忙安抚并向祁归尘解释道:
“主人,霜牙这就向您解释,所谓返祖,并不是单纯的重生。”
“如今这个时代,返祖大致分为两种。”
“第一种,是血亲返祖。”
霜牙缓缓说道:
“过去的祖先与后代拥有相同的血脉,当后代的血脉与祖先产生共鸣时,便可能唤醒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力量。”
“这种返祖最为常见,也相对安全。”
“因为双方本就拥有血缘联系,所以祖先的力量、记忆乃至部分天赋,都能够通过血脉传承下来,而不会轻易与后代的灵魂产生冲突。”
祁归尘安静地听着。
“第二种返祖,比血亲返祖要危险得多。”
霜牙的语气也随之变得凝重。
“因为他们之间没有血缘作为缓冲。”
“再加上那些强者生前留下的执念往往极其强烈,后世之人的灵魂很容易受到影响。轻则性情改变,记忆混乱,甚至会逐渐产生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习惯。”
“重则……”
霜牙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道:
“陷入疯狂。”
月光下,四周忽然安静了许多。
霜牙低下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继续说道:
“所以,真正能够驾驭第二种返祖力量的人,非常少。绝大多数返祖者最终都会被祖先残留下来的执念影响,甚至彻底失去自我。”
“不过,即便如此,还有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祁归尘抬起眼。
“什么?”
“无论是哪一种返祖,原本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都不应该消失。”
霜牙认真地解释道:
“返祖者得到的是祖先的力量、记忆,甚至可能与祖先的意识产生融合,可那终究只是“融合”。返祖本身并没有抹除灵魂的能力。”
“所以,哪怕祖先的意识再强,也不应该彻底取代原本的灵魂。”
“这个身体原本拥有的记忆,也理应还在。”
说到这里,霜牙的眉头缓缓皱起。
“可近几年……”
它沉默了片刻。
“确实出现过几宗返祖失控的案件。”
“有些返祖者在觉醒之后,原本属于他们自己的记忆开始逐渐消失,性格彻底改变,甚至连亲近之人都完全不认识了。”
“而那些人最后表现出来的,已经不像是返祖。”
霜牙的声音低了下来。
“更像是另一个人的灵魂,彻底占据了他们的身体。”
祁归尘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种人,被称为什么?”
霜牙抬起头。
“夺舍者。”
两个字落下,夜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冷了几分。
“官方对这种情况非常重视。”
“因为一旦被认定为夺舍者,便意味着原本的灵魂很可能已经遭到压制,甚至消失。”
“所以近年来,只要出现任何返祖现象,官方都会进行调查。”
说到这里,霜牙忽然看向祁归尘。
那双眼睛里的担忧,比之前更加明显。
“所以主人……”
“您现在的情况,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祁归尘沉默。
“如果被官方发现您不仅拥有前世的记忆,还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他们很可能会怀疑您属于返祖失控的案例。”
霜牙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
“到时候一旦进入官方调查,您现在的情况很可能会被他们认定为……”
“夺舍者。”
祁归尘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对他而言仿佛碎片一般,可属于“祁墨尘”的记忆,却是那么清晰。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如今就这样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可按照霜牙所说的常理,这根本不应该发生。
返祖不会抹去原本的灵魂。
那么……
自己究竟算是什么?
“不过。”
霜牙忽然开口。
祁归尘抬头看向它。
只见霜牙神情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无论别人怎么认为,我都不会把您当成什么夺舍者。”
“您就是您。”
“是我曾经追随的主人,也是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重新等到的主人。”
霜牙缓缓站起身。
“所以,请您一定要记住。”
“在外面,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您已经出现了返祖症状。”
“至少……”
“在我们弄清楚这一切之前,不能让官方知道。”
祁归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月光下,安静地将霜牙方才所说的一切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返祖、灵魂、夺舍者,以及如今这个时代对于返祖者的监管……
这些信息虽然还不足以解释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至少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现在的自己,绝不能轻易暴露在大众视野。
想通这一点后,祁归尘反而没有表现出太多紧张。
他看向面前的霜牙,忽然轻轻笑了笑,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
“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令人安心的从容。
“既然不该让他们知道,那就不让他们知道。”
“至于我究竟是什么……”
祁归尘抬头望向远处灯火璀璨的城市。
“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
霜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祁归尘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他。
“不过……”
霜牙一怔。
祁归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倒是有件事很好奇。”
“你既然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会出现在黑市?”
空气突然安静。
霜牙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我……”
他张了张嘴。
“这个……”
刚才还一脸严肃,甚至告诫祁归尘千万不能暴露身份的霜牙,此刻竟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祁归尘眯起眼。
“怎么了?”
“没、没什么。”
霜牙别过脸,眼神明显开始飘忽。
“就是……遇到了一点意外。”
“什么意外?”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
祁归尘语气依旧平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霜牙却觉得这两个字比刚才面对魔族还要有压迫感。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像是彻底放弃挣扎一般,低着头小声说道:
“就是有一天……”
“我去了一个兽娘酒吧。”
祁归尘:“……”
“然后呢?”
霜牙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就想着进去喝两杯,顺便……认识几个姑娘。”
祁归尘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所以?”
“后来喝着喝着,就……”
霜牙咽了口唾沫。
“被她们灌醉了。”
“再然后?”
“我醒来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人形身体,神情尴尬到了极点。
“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祁归尘沉默了。
许久。
他才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还以为,霜牙能够活到这个时代,必然经历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
甚至已经做好了听一段跨越数百年的悲惨故事的准备。
结果……
特么原来是去酒吧泡妞,被灌醉,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祁归尘看着眼前明显心虚的霜牙,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曾经陪伴自己征战天下的灵兽。
“所以……”
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霜牙:“……”
他默默低下头。
“这个……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