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末的最后一周，仕兰中学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即将放假的松弛感。
路明非这周过得很忙——弓道部的年终总结要做，寒假的训练计划要排，柳淼淼那边还拽着他说"下学期开学有个小型的室内乐交流会你一定要来"。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之后，在一个周三的中午，被夏弥堵在了食堂门口。
"师兄！"夏弥端着餐盘，非常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寒假有什么安排？"
路明非正在吃一份番茄鸡蛋盖饭，抬头看她："训练、看书、可能去北京上几天琴课。怎么了？"
"哦——"夏弥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拖长了音，像是在酝酿什么话，"那你有没有想过……出去玩几天？比如去南京？"
路明非嚼饭的动作慢了一拍。
"南京？"
"嗯！我查过了，冬天的南京特别有味道——颐和路的梧桐叶子落光了但老建筑很好看，先锋书店可以泡一整天，秦淮河的画舫晚上亮灯特别漂亮。"夏弥说得兴起，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还没去过南京呢，但如果师兄你带着的话——"
她抬眼看了路明非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笑意。
路明非放下筷子，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应该拒绝的。寒假排得很满，而且他确实没有和女生单独出去旅行的计划。但他看着夏弥那双眼睛，听着她嘴里蹦出来的"颐和路""先锋书店""秦淮河画舫"这些词，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行。"他说。
夏弥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灿烂得像把整个冬天的阳光都装进了脸上："真的？那我做攻略！住宿我来定！"
"住宿我来吧。"路明非拿出手机，"你说去几天？"
"四天三夜？"
"行。我定南京丽思卡尔顿，景观房。"
夏弥眨了眨眼："师兄你请客？"
"我姐给我的卡还有额度。反正放寒假了，出去走走挺好的。"
夏弥低头戳了两下米饭，抬起眼的时候带着一丝狡黠："那——就我们两个？"
路明非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希望还有谁？"
"我希望就我们两个。"夏弥说得理直气壮，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但是你如果想叫别人也没事，我都能接受——就是有点小小的遗憾。"
路明非被她那句"小小的遗憾"逗笑了："那就我们两个。四天三夜，南京。"
"成交！"夏弥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路明非跟她击了一下掌。手掌相碰的时候，他感觉到夏弥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收回手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同样的击掌动作，同样的掌心相碰，但背景是白色的墙壁和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外有银杏叶在飘落。
他皱了皱眉。但那个画面太快了，快到抓不住任何细节。
"师兄？"夏弥喊他。
"……没事。吃饭吧。"
寒假开始的前三天，路明非把南京的行程安排好了——颐和路、先锋书店、老门东、秦淮河画舫、音乐台喂鸽子，住宿订了南京丽思卡尔顿的景观房。他把行程表发给夏弥，夏弥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和一连串的表情符号，最后一条是「师兄你也太靠谱了吧！！！」
路明非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但他放下手机之后，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答应得那么干脆——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说两句就改变计划的人。但夏弥开口的时候，他好像连想都没想就说"好"了。
「你在想什么？」利维坦问。
「我在想——」路明非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她。"
「你问过这个问题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利维坦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语气，"那些想不起来的事情，也许让你想起来了反而不好。"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衣柜里翻出了冬季的厚外套。
南京之行是四天之后的事。在那之前——他还有一节大提琴课要上，还有弓道部的闭馆整理要做，还有一条小魔鬼在终端机上发来的任务信息要看。
生活还在继续。
但他把那个写着"南京·丽思卡尔顿·景观房"的行程单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每隔一天会扫一眼，像是确认某件事情真实地存在。
寒假的第一周过得很快。路明非去北京上了三天大提琴课，柳兰芝说他的巴赫第三组曲"终于有了感情"；回了杭州之后他把弓道部的器材保养了一遍；在小魔鬼的赏金猎人系统上接了一个简单任务——在杭州郊区的废弃仓库里清理了两只低级死侍，耗时四十分钟，收工后还在便利店买了一包糖炒栗子。
出发去南京的前一天晚上，他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夏弥发的，是艾丝妲。
「明非，卡塞尔学院录取我了。明年春天就过去。」
路明非看着那条消息，回了「恭喜学姐」，然后放下了手机。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艾丝妲要去美国了——离开仕兰，去那个叫卡塞尔的地方。他不太清楚那所学校具体是做什么的，但他知道奶妈三人组对那里态度复杂。知道那里是混血种聚集的地方。
而明天，他要和夏弥一起去南京。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听到窗外传来冬天干燥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经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下巴。
南京。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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