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冬天来得比上海更湿。
十一月的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星期,空气中的湿度让所有东西都泛着一层潮意,晾不干的校服和总是有股霉味的宿舍角落。路明非不太喜欢这种天气,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样的天气会影响弓弦的张力,训练的时候总觉得手感差了一点点。
但夏弥比他更讨厌雨天。准确地说——她讨厌雷雨。
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雨不算大,但天边滚过几道沉闷的雷声,路明非正在食堂吃饭,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夏弥"。
他接起来,听到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夏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尾端微微发颤:"……师兄。"
"怎么了?"
"打雷了。"夏弥说。
路明非放下筷子,听着电话那边背景里隐约的、沉闷的滚雷声。"你在哪?"
"宿舍。我室友都不在……"
"地址发给我。"
路明非从食堂跑出来的时候雨正好变大。他撑了一把伞,快步穿过校园的甬道,石板路上的积水被他的脚步踩得水花四溅。夏弥的宿舍在女生区最里面那栋楼的二楼,他在楼下按了门禁,对讲机里夏弥的声音有些模糊:"……门开了,你上来吧。"
路明非上楼,在205室门口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夏弥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露出的半张脸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灯光里显得格外大。
"……进。"她说。
路明非走进去,把湿了的伞放在门外。他进去的瞬间夏弥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刻意的靠近,而是像在躲避什么视线之外的东西。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怕雷?"路明非问。
夏弥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最后闷闷地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怕……就是听到雷声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醒过来了。"
路明非看着她缩在椅子里抱着膝盖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眼熟。他记得很久以前——久到他几乎想不起来的年纪——也有一个人在他旁边蜷成同样的姿势,外面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
"没事。"他在夏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放得很轻,"雷声大,但不会伤到你。"
夏弥从膝盖间抬起眼看着他。宿舍的灯光有些昏暗,路明非坐在她对面,粉色短发的发尾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赤色瞳孔里映着她缩成一团的影子,表情比平时少了几分"营业"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和。
"师兄。"夏弥说,"你陪我说说话。"
"好。"
外面的雷声又滚过了一次,比刚才更近。夏弥的肩膀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她看着路明非,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她平时那种古灵精怪的狡黠,而是更轻的、更软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说,"我总觉得以前在哪儿见过你。"
路明非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我也是。"
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那么可怕了。夏弥慢慢把腿放下来,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冲路明非笑了一下:"好啦,我没事了。师兄你回去吧,雨没刚才那么大了。"
路明非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次打雷,"他说,"你给我打个电话就行。我过来。"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多了几分她平时那股子狡黠的劲头:"师兄,你对每个学妹都这么好吗?"
路明非想了想,然后歪了歪嘴角:"不是。就你。"
他带上门走了。夏弥坐在宿舍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彻底消失了,只有雨滴敲打玻璃的细密声响,像一首没有词的、温柔的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抖了。
"路明非……"她轻声说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颗太甜的糖,"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啊。"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校园。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有一个撑着伞的粉色短发身影正穿过雨中,朝男生宿舍方向走去。
夏弥看着他走远,然后拉上了窗帘。
"忘了也好。"她对自己说,"反正……现在又认识了。"
但她没有说的是——刚才雷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更遥远的记忆。那个记忆里,有一个瘦弱的、白得像瓷娃娃的小男孩,在某个北京的雷雨夜里,把被子掀开,对她说:"你来我这儿睡吧,我陪你。"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小。那时候她还没有觉醒龙王的记忆。那时候她只是一个会爬窗户、会敲三〇九病房玻璃窗的小女孩。
而那个小男孩坐在病床上,用一双琥珀色的、暖融融的眼睛看着她,说"你别怕,我在这里"。
夏弥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外面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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