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冬天的早晨,有种江南城市特有的湿润的清冷。
高铁从杭州到南京南站,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路明非拖着一个登机箱出站的时候,看到夏弥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栗色的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围巾在脖子上松松地绕了两圈,露出一截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
她看到路明非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举起手朝他挥了挥:"师兄!这边!"
路明非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到顶,围巾也缠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出门急急忙忙套上的。
"不冷?"他伸手把她的围巾重新绕了一圈,把脖子裹严实了。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兄你真会照顾人。"
"走吧,先去放行李。"
丽思卡尔顿在德基广场上面,大堂挑高极高,水晶灯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暖意融融。路明非办入住的时候夏弥站在他旁边四处看,等拿到房卡上楼之后,她推开门,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南京冬天的天际线,发出一声感叹:"哇——"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玄武湖在不远处铺展开来,冬日的湖面灰蓝灰蓝的,远处紫金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天际线上有几座高楼像铅笔一样画在淡青色的天空背景里。
"还行吧?"路明非问。
"特别好。"夏弥回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师兄你太会选了。"
两人放下行李之后出门。第一站是颐和路。
颐和路公馆区在冬天的游客很少,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色的天空里伸展着,像一幅线条利落的水墨画。路两旁是民国时期留下的老洋房——黄墙红瓦,拱门雕花,有些已经改建成了茶馆或者私人会所,有些大门紧锁着,铁栅栏上攀着枯了的藤蔓。
路明非走在前面,夏弥跟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偶尔一两辆自行车从旁边骑过,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了一下,又远去了。
"师兄,"夏弥忽然说,"你以前来过南京吗?"
"没有。第一次。"
"那你为什么选这里?"
路明非想了想,说:"因为你说想来。"
夏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快走两步赶上来,侧过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路明非没有看清。
"师兄,"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路明非看着前方伸向远方的梧桐树道,冬日的阳光从枝桠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也不是。分人。"
夏弥没有追问。她只是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走到了他前面去,把围巾解下来拿在手里晃了晃。
"那——下一站去先锋书店?"
"好。"
先锋书店五台山总店藏在一个地下车库里。入口不太起眼,但走进去之后豁然开朗——巨大的空间里摆满了书架,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一本书的封面都照得柔和而清晰,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翻书页的细碎声响。
夏弥一进去就不见了人影。路明非在书架之间慢慢走,抽了一本《南京民国建筑图录》翻了翻,又放了回去。他在最里面的一面墙前停了下来——那面墙上挂满了明信片,全是来过的读者手写的寄语,用各色各样的笔迹钉在软木板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旁边的台子上抽了一张空白明信片,拿了一支笔。
写什么呢?
他想了几秒,然后低头写了一行字。写完他把明信片钉在了墙上不显眼的地方——角落里,一张蓝色背景的卡片旁边。
他刚钉好,夏弥从旁边冒出来:"师兄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路明非把笔放回去,"你挑了书吗?"
"挑了两本。"夏弥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你呢?"
"我没买。看看就行。"
夏弥凑过去看那面明信片墙,目光扫过他刚钉上去的那张——她的视线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满意的东西。
那张明信片上写着:「南京很好。下次还来。——路明非」
下面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和夏弥一起。」
两人从先锋书店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路明非按照攻略带夏弥去了老门东——比夫子庙清静许多,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铺卖着各类手工艺品和南京小吃,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鸭血粉丝汤的混合香气。
夏弥在糖芋苗的摊前停住了脚步,路明非就买了两碗,两人端着热腾腾的瓷碗站在路边吃。芋苗软糯,糖水甜而不腻,在冬天傍晚的寒气里呼出的白气和碗里升腾的热气混在一起。
"好好吃!"夏弥眯着眼,满足地叹了口气。
路明非看着她的样子,也低头舀了一勺糖芋苗送进嘴里。甜的,糯的,暖的。确实好吃。
晚上他们去了秦淮河。画舫在暮色中缓缓驶入河面,两岸的灯次第亮起来——红灯笼、黄壁灯、白色串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流动的、晃动的光斑。船头的讲解员用带着南京口音的普通话讲着秦淮八艳的旧事,水声在船底潺潺地响着。
夏弥坐在画舫的窗边,侧着头看两岸的灯火。路明非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被灯光映得明灭的脸庞,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种莫名的熟悉。
像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也许不是夜晚,是黄昏——他也坐在什么地方,看着对面的某个人,在一样暖色的光线里。
但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师兄,"夏弥忽然转过头,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你看什么?"
"……看你。外面的灯好看吗?"
"好看。"夏弥眨了眨眼,"但没有你好看。"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饶人。"
"不饶。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画舫在秦淮河上缓缓行进了四十分钟。靠岸的时候岸上的风比河面冷了不止一个级别,路明非把围巾解下来给了夏弥。夏弥接过围巾系在脖子上的时候没有道谢——她只是仰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白天不太一样,少了点狡黠,多了点别的什么。
路明非没有深究。他带着夏弥从老门东走回了酒店,一路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在冬夜的南京街头并肩延伸着,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回到酒店之后他们在各自房间门口道了晚安。路明非关门之前听到夏弥在走廊里哼着歌,声音轻轻的,是一首他听过的曲子——德沃夏克《美国四重奏》的第二乐章。
他关上门,站在玄关里愣了足足三秒。
"你怎么会——"他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夏弥没有音乐背景。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过她会任何乐器。
但刚才那首歌的旋律,每一个音都准得不像一个"门外汉"能哼出来的水平。
路明非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窗帘,望着窗外南京的夜景,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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