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新生的入学名单是在九月底才全部敲定的。
夏弥是最后一个来报到的。她出现在仕兰中学门口的那天，守门的大叔看了她好几眼——好看的小姑娘他见多了，但这一个不太一样。
夏弥的个子不算高，目测一米六出头，身形纤细但线条柔韧，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猫一样的轻盈和从容。她的头发是深栗色的，披散在肩后，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棕色光泽，额前留着几缕碎发，被九月的微风轻轻吹动。五官精致得像被谁用最细的笔尖一笔一画描出来的——眼型偏圆，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在光线里偶尔会反射出一点琥珀色的光；鼻梁挺秀小巧，嘴唇饱满，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
但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种"活气"。她站在校门口环顾四周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新生常见的怯意，而是一种好奇的、明亮的、带着跃跃欲试的光。她穿着仕兰的定制校服，但校服外套被她随意地搭在肩上，只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大叔，高一三班怎么走？"她歪头问门卫，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像是来过很多次的自来熟。
"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
"谢啦！"夏弥摆了摆手，像一阵风一样跑进了校园。她的步伐很轻快，百褶裙的下摆在跑动中扬起来，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腿。路过喷泉广场的时候，她看到几个女生在拍照片，主动凑过去问了句"要我帮你们拍吗"，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手机接过来给那几个人拍了一张合影。
那几个女生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夏弥已经把手机还回去了，冲她们眨了眨眼——"你们站的那个角度逆光，应该侧过去一点更好看。"然后她就继续往前跑了，留下一串轻盈的脚步声。
路明非第一次见到夏弥，是在弓道部的训练场上。
那天下午他正在给新社员示范"举弓—拉弦—放箭"的分解动作，场边围了一圈人。他放完箭转身的时候，看到围观人群最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女生——栗色头发，深褐色的眼睛，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好奇还是审视的笑意。
两人对视了一瞬。路明非觉得那个女生的目光有些奇怪——不是说有什么恶意，而是太"熟悉"了，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在看你。
但他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你是新来的？"他放下弓走过去。
"嗯！高一三班的，我叫夏弥。夏天的夏，弥漫的弥。"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快的韵律，像是在念一首小诗，"我今天刚报到，路过这里看到有人在射箭——好厉害啊！"
她看着路明非身后那支正中靶心的箭，眼睛亮晶晶的："那是你射的？"
"……嗯。"
"太帅了吧！"夏弥拍了拍手，然后毫不客气地走近了一步，"以后我也能来看吗？"
路明非看着她那双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的褐色眼睛，发现自己居然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可以。"
夏弥立刻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弯得刚好，两个浅浅的梨涡露出来——路明非忽然觉得那个笑容莫名熟悉，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很多次。但那个记忆太模糊了，模糊到像是隔了一层被水打湿的毛玻璃。
"那说定了！"夏弥后退两步，冲他摆了摆手，"我还要去宿舍放行李，先走啦。明天再来看你射箭！"
她转身跑走了，步伐轻得像踩在云上。栗色的发尾在跑动中扬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像一只正在离开的、轻盈的蝴蝶。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场门口。
「你在看什么？」利维坦问。
「她身上的气息……」路明非微微皱眉，「你有没有觉得？」
利维坦沉默了几秒：「感觉不到。她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混血种的气息。」
「那就是个普通人了。」
「普通人能让你盯着她背影看这么久？」
路明非收回视线，没有回答。但他摸了**口那枚海豚坠子——它刚才忽然温了一下，很短暂，像是被谁隔着远远的距离轻轻碰了一下。
夏弥在仕兰的生活适应得极快。她仿佛天生就拥有"走到哪里都能变成主场"的能力——入学第三天就跟全班所有人打好了关系，第五天混进了弓道部的啦啦队，第七天已经被啦啦队的学姐们推选成了副队长。
"因为夏弥太可爱了！"啦啦队的一个学姐说，"而且她特别会组织事情，我们练口号的时候她教了三个新套路，比原来整齐多了。"
路明非后来去看了几次啦啦队的排练，发现夏弥确实有一种奇特的、让人愿意跟她待在一起的吸引力。她说话的时候总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偶尔加两句俏皮话，从不让人觉得被冷落。她跟谁都聊得来——跟刘韵聊弓道部的训练强度，跟林晚棠聊浙江省的旅游景点，跟高一新来的学妹聊食堂什么菜好吃。
但路明非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有一次远远地看着夏弥在跟几个学姐说笑——她笑着拍了拍其中一个学姐的肩膀，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极快地扫了一眼路明非所在的方位。那个目光和她的笑声不同步，像是身体在做一件事，眼睛在做另一件事。
「她在观察你。」利维坦说。
「我知道。但为什么？」
「也许是看上你了？」
「那她可以直接说。她这种人想追谁不会绕弯子。」
「那就是别的什么原因。」
路明非没有继续深究。他只是在这之后留了一点心，在每次夏弥出现的时候多观察几秒。但他没有发现更多异常——夏弥依然是一个热情、开朗、讨人喜欢的姑娘，而且路明非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让他觉得……舒服。
那种舒服不是很强烈，而是像秋天的下午晒着太阳打盹一样，暖融融的，不用防备什么。
有一次训练结束，夏弥从道场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她跑到路明非面前，把那瓶水往他手里一塞——"师兄，渴了吧？我专门跑小卖部给你买的！"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还是冰的，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你怎么知道我刚训练完？"
"我在旁边看着呢。"夏弥理所当然地说，"你射完最后一箭的时候肩膀放松了一下，每次训练结束都是那个动作。所以我就去买了。"
路明非看着她那张笑嘻嘻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淌下去，确实舒服。
"……谢谢。"
"不客气！"夏弥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夕阳把她深栗色的头发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她在光里眯着眼，嘴角是那种永远都挂着的、透着点狡黠的笑意。
"师兄，"她说，"你以前是不是来过杭州？"
路明非想了想："小时候在北京住过，后来去了上海。杭州是第一次来上学。"
"这样啊——"夏弥拖长了尾音，像是揣着什么没说出来的话，然后又笑了，"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路明非回宿舍之后，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他想不出夏弥究竟有什么问题——她的笑容是真的，她的善意是真的，她给他买水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也是真的。
但那种"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感觉，总是在他看着她的时候隐隐浮现。
他把那瓶夏弥买的水放在了床头柜上，没有扔掉。
然后在第二天，他开始在训练结束之后，也顺手给夏弥带一瓶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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