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比赛在十月中旬。
中央音乐学院的音乐厅,深红色的帷幕和木质地板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后台的走廊里挤满了穿着黑色演出服的年轻音乐人,有人在调音,有人在默谱,有人在角落里做深呼吸缓解紧张。
路明非穿着一身黑色的修身西装——苏恩曦专门从意大利给他订的,剪裁贴合得像是量身生长在身上的皮肤。粉色短发被利落地梳到耳后,露出精致的额头和锐利上挑的眉眼,猩红呆毛今天难得没有翘得太厉害,被发胶压服帖了大半,只有末梢还微微弯着一点点弧度。
柳淼淼站在他旁边,也换上了比赛用的黑色长裙,头发盘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看着路明非那副样子,愣了两三秒,然后说:"你这身……"
"我姐非要我穿的。"路明非扯了扯领口,"有点勒脖子。"
"但你穿这个确实好看。"柳淼淼说完就转回头去假装在检查乐谱,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他们的弦乐四重奏是第二组上场的。第一组是一个来自上海的团队,拉的是莫扎特,发挥稳定,全场掌声挺热烈。轮到他们的时候,路明非抱着那把跟了他三年的成人尺寸大提琴走到舞台上,坐在灯光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台下无数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那张脸上。
他低头调了调琴弦,然后抬眼看了柳淼淼。柳淼淼正举着小提琴,冲他点了一下头。
开始。
曲目是德沃夏克的《美国四重奏》改编版。钢琴的引子落下来,然后柳淼淼的小提琴声音滑入,流畅而清澈。轮到路明非的时候,他的大提琴低音涌上来,厚重而饱满,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他闭着眼拉完了整首曲子。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握弓的手指上,弓弦与琴弦摩擦的细微声音融进了德沃夏克乡愁般的旋律里。台下有一个评委在曲目结束之后放下了笔,轻轻鼓了两下掌——那是全场唯一一个评委主动鼓掌的瞬间。
最后的成绩是第三名。
铜牌。不错的成绩,但柳淼淼在颁奖的时候有些失落——不是因为自己的表现,而是因为第二小提琴手在第三乐章的时候节奏错了一拍,导致整个团队的连贯性打了折扣。
"要不是小陈紧张了……"柳淼淼站在后台,握着铜牌,声音闷闷的。
路明非靠在墙上,手里也握着那枚铜牌,低头看了一眼。"第三名已经很不错了。第一名那个团队练了四年,第二名那个有专业老师带着,咱们磨合了三次就能拿第三,说明什么?"
柳淼淼抬眼看她。
"说明你和我的水平是真的可以。"路明非笑了,"拖后腿的是别人,不是咱们。你拉得很好,柳老师要是看了会高兴的。"
柳淼淼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路明非的手肘:"谢了。还有——你拉得真的很好。小姨没夸错你。"
"你也是。"路明非把手里的铜牌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黄铜色的奖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回去我要把这玩意儿挂弓道部的墙上。"
"挂在音乐社不行吗?"
"我怕被人砸了。"
柳淼淼终于笑了出来。
回去的高铁上,柳淼淼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风景,路明非坐在她旁边翻一本《经济学人》。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乘务员推着小车走过。柳淼淼看了一会儿窗外,转过头来低声说:"路明非。"
"嗯?"
"你以后真的不加入音乐社吗?"
路明非放下杂志,想了想:"音乐社很好,但弓道部是我带起来的。我不能丢下那些学姐学妹。"
"可是你拉琴的水平比很多专业的学生都好……"
"那就以后再说。"路明非笑了笑,"等我把弓道部交出去,说不定会重新拿起琴。还有两年呢,不急。"
柳淼淼没有再追问。她重新看向窗外,秋天华北平原的田野正从窗外一片片地掠过,金黄色的玉米地和灰绿色的杨树林在落日里被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奏,像是在默唱刚才那首德沃夏克的旋律。
而路明非重新翻开了杂志,但他翻了两页之后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柳淼淼的侧影——落日从窗外照进来,把她黑长直的头发镀成了浅金色。
"柳淼淼。"他忽然开口。
"嗯?"
"你拉琴的时候,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认真。"
柳淼淼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抿了抿嘴:"……你也是。"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然后同时转开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高铁的轮轨声在车厢底部有节奏地回响着,哐当,哐当,哐当,像是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到杭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明非下车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没有备注名,但他知道是谁:「北京的比赛我看到了。拉得不错。第三名的事别放在心上,下次还有机会。——柳兰芝。」
路明非看着那条消息,在月台的灯光下站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谢谢师父」,把手机收了起来。
柳淼淼背着琴盒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路明非,走啊,车在外面等了。"
"来了。"
路明非快步跟上去。
十月末的杭州夜风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桂花已经快落尽了,空气中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香。他走在仕兰校园的甬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柳淼淼的影子并排延伸向教学楼的深处。
明天又是弓道部的训练日。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枚银色的海豚坠子,凉丝丝的,在夜风里贴着锁骨,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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