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兰中学的秋天,是从桂花开始的。
九月底,整个校园都浸在那种甜腻到微苦的香气里,红砖墙的缝隙间塞满了金黄色的细碎花瓣,操场边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的碎金,踩上去软绵绵的。路明非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弓道部的训练场上,穿着那身定制的白色弓道服,粉色短发被晨露微微打湿,猩红呆毛在初秋的风里轻轻晃动。
弓道部在仕兰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前身是某个富商捐建的茶室,后来被改造成了弓道场。道场外面有一棵巨大的玉兰树,春天的时候满树的白花像落了雪,秋天只剩下宽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路明非站在射位上,举起那把从上海带来的反曲弓。弓臂是碳纤维复合的,黑色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哑光,他搭箭、举弓、开弓——动作行云流水,弓弦拉到耳边的时候停驻了一秒,然后松指放箭。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扎进七十米外靶心的正中央,箭尾的羽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旁边的学妹们已经看呆了。
"社长……你刚才那一箭,是闭眼射的吗?"
路明非放下弓,笑了笑,梨涡浅浅地陷进脸颊:"没有,我睁着眼。"
"那为什么你的眼睛——"
"习惯了。射得多了,靶心在哪里不用看也知道。"
说话的学妹是新入社的高一新生,叫周雨桐。她看着路明非那张在晨光里精致得不真实的脸,又看了看那支正中靶心的箭,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不仅是射得准,还射得帅,这谁顶得住。"
路明非没有注意到学妹的心理活动,他正在低头检查弓弦的状态。利维坦在他脑中说:「你的进步速度已经超过我的预期了。这一箭的风向偏了三度,你的右手自动修正了偏移量——肌肉记忆比上次又快了一瞬。」
「小魔鬼说我现在跟养由基一个水准。」
「养由基是谁?」
「春秋时期的射箭神手。据说能百步穿杨。」
「……那你确实到了。」
路明非把弓收好,转身对道场里的社员们说:"今天就练到这里。新社员回去把基础动作再练两遍,老社员下午三点加训——市赛下个月开始报名了,大家打起精神。"
"是——"道场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应答声。
路明非走出弓道部的时候,正好看到柳淼淼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淡蓝色的针织开衫,黑长直的头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她跑到路明非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表情。
"路明非!"她喊了一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又压低了一些,"我有事找你。"
路明非停下脚步,看着柳淼淼那张文静的面孔上少有的急切神色:"什么事?"
"音乐社下个月要去北京参加全国青少年弦乐比赛,我的大提琴手——"柳淼淼咬了咬下唇,"她上周退社了,转学去了美国。我现在缺一个大提琴手,我问了小姨,她说——她说你是她的弟子。"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柳淼淼的表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期待和一丝忐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开衫的边缘。
"柳老师跟你说了?"
"嗯。小姨说你是她最得意的学生,说你四岁就开始跟她学了。她还说你拉巴赫的第三组曲拉得比她还流畅——"柳淼淼看着他的眼神更亮了,"路明非,你来帮我们吧!就这一次,北京的比赛!"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他确实很久没有正经拉过琴了——虽然在上海的时候每周还会练,但进了仕兰之后大部分精力都分给了弓道部和学业。大提琴被他从上海带来了,就放在宿舍床底下的琴盒里,偶尔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会拿出来拉一段,但确实没有再参加过任何公开演出。
"柳淼淼,"他说,"我不是不想帮你。但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弓道部部长?"
"嗯。而且我还有二十三个从上海带来的老社员,她们看到我去了音乐社——"
柳淼淼立刻反应过来:"她们会把我吃了。"
"不至于吃了。"路明非笑了,"但音乐社的道场怕是保不住了。"
柳淼淼的脸垮了下来。但她挣扎了两秒,又说:"就一次?北京比赛你只要出场就行,平时排练我尽量不占用你的时间,你随时可以走。而且——"她咬了咬嘴唇,"小姨说如果你参加的话,她会来北京看我们比赛。"
路明非看着柳淼淼那双写满了恳切的眼睛,忽然觉得她跟她小姨柳兰芝有一脉相承的倔——那种"我知道会麻烦你但真的很重要所以我必须说出来"的倔。
"……行吧。"他说。
柳淼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
"但有个条件。比赛结束之后我就不参加了,音乐社的排练我可以参加三次,够磨合够用了。之后你们再缺人,去找别人。"
"好!三次就三次!"柳淼淼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她还记得自己是淑女,硬生生把跳的冲动压成了原地踮了一下脚尖。"谢谢你路明非!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你帮我在社团活动时间表上跟弓道部协调好就行。"
"没问题!"
柳淼淼转身跑走了,米白色的裙摆在晨风里扬起来,像一朵移动的白玉兰。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摇了摇头。
「你答应得挺痛快。」利维坦说,「你不是最怕麻烦吗?」
「她小姨是我师父。师父的外甥女开了口,我总不能说不。」
「你倒是重情义。」
「你在我脑子里住了几年了,才发现?」
利维坦不说话了,但她那声轻笑在脑际回荡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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