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处理完赵孟华的事情之后，把课本和书包放好，跟刘韵她们打了声招呼，便走下教学楼去家长休息区找苏恩曦。
家长休息区的会客厅里比上午热闹了许多。二三十位家长分散坐在真皮沙发上，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端着红茶看手机，还有几位围着一位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是校方主任模样的人在询问着什么。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那一圈的沙发——苏恩曦被五六位家长围在中间，有男有女，全是穿着体面、举手投足间带着生意场气息的人物。他们手里端着茶杯，但没人真的在喝，全都在听苏恩曦说话。
苏恩曦坐在沙发主位上，翘着腿，栗色的长卷发垂在肩侧，黑胶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带着从容而锐利的光。她不急不缓地说着什么，偶尔抬手比一个手势，被围着的那些人就齐刷刷地点头。
"尼格霍格集团在东南亚的港口布局从去年开始调整了……对，马六甲那边我们撤了两个支线，转到印尼了。那边的政策更灵活……"
"苏总，你们新能源板块的项目还有没有投资空间？我们公司最近在考虑转型……"
"苏总，我女儿跟你弟弟在一个班，你看以后能不能让孩子们多来往？"
苏恩曦应对得游刃有余。她左手端着红茶，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奏，每一个问题都接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把话说死，也不会给任何人留下"可以占便宜"的空间。偶尔有某个家长递上名片，她会接过来看一眼，放在身旁的茶几上，动作行云流水。
路明非站在会客厅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
他穿过那些端着茶杯的家长，走到苏恩曦旁边喊了一声："姐。"
苏恩曦抬起头，目光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切换了模式——从商场上滴水不漏的苏总变成了"看到自家孩子来接了"的姐姐。她放下茶杯，站起来，冲周围的家长们笑了笑："我弟弟来了。各位，今天先聊到这儿——以后有机会再细谈。"
家长们识趣地散开了。有两个还依依不舍地多看了路明非两眼——这个粉色头发、精致得不像真人的少年站在苏恩曦旁边，气质干干净净的，不像是那种会在学校里惹事的类型。
路明非等人都走了之后，低声说："姐，你这边忙完了？"
"忙完了。"苏恩曦拎起手包，"你刚才教室那边怎么样？有人找你麻烦吗？"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说实话："有个叫赵孟华的，想给我下马威。被我怼回去了，刘韵她们也帮了忙。"
苏恩曦挑了挑眉："怼回去了？怎么怼的？"
"我说他是'臭外地来要饭的'。"
苏恩曦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镜都差点掉了："你——你从哪学的这句话？"
"你上次打电话跟麻衣姐说的，我听到了。"
"……那是我说那家合作商，你给用到同学身上了？"苏恩曦忍着笑擦了擦眼角，"不过也好。在这种学校第一天不立威，后面日子不好过。赵孟华是吧？回头我让人查查他家底。"
"不用了姐，我自己能处理。"
苏恩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能处理但我还是得看着点"的温和，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处理不了再喊我。"
两人正说着话，艾建国带着艾丝妲从另一侧走了过来。艾建国手里还端着半杯红茶，看到苏恩曦和路明非站在一起，快步迎了上来。
"苏总，令弟——哦不，明非同学，今天入学还适应吧？"
"还不错。"苏恩曦笑着点了点头。
艾丝妲站在她父亲旁边，冲路明非眨了眨眼——你刚才怼赵孟华的事我听说了，干得漂亮——路明非用口型回了句"学姐消息真快"。艾丝妲抿着嘴笑，被他父亲看到了，艾建国假装咳嗽了一声，但眼角分明带着笑。
"苏总，"艾建国压低了些声音，"晚上我们几个杭州本地的家长搞了个小饭局，在西湖边的楼外楼，都是做海外生意的。您要是有空，赏脸来坐坐？"
苏恩曦看了一眼路明非，然后点了点头："行。艾总有心了。不过我得带着我弟弟——他今晚也没什么安排。"
"那是自然！孩子们一起嘛，正好让丝妲也去。"
路明非站在旁边听着大人们的对话，注意到苏恩曦和艾建国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些他一时读不懂的东西——不完全是商业上的默契，还有些别的。
他脑子里忽然响起利维坦的声音：「你姐刚才扫过那个艾总的时候，情绪波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有。」
「什么意思？」
「她在他身上感知到了什么。某种……血脉的气息。」
路明非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艾建国的侧脸。那个男人正在跟苏恩曦讨论楼外楼的招牌菜，笑容温和而坦荡，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事业有成的中年商人。
但他体内确实有某种东西在沉睡。路明非的感知力不如苏恩曦那样精细，他只能隐约觉得艾建国周身的气息比普通人"深"一些——像是同一片湖面，别人的水是透明的，他的水底下有一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暗蓝色。
混血种。未觉醒的混血种。
艾丝妲也是。
「有意思。」利维坦说，「一个未觉醒的A级混血种家庭。你姐姐大概在盘算将来怎么把艾丝妲也拉进卡塞尔。」
「现在想那些还太早。」
「不早了。你高一了，再过两年就十八了。」
路明非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的校园。午后的阳光把喷泉广场上的白色雕塑照得发亮，有几个穿了仕兰校服的学生正坐在喷泉边聊天，笑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模糊而温暖。
他忽然觉得，杭州的空气和上海不太一样。更慢一些，更湿一些，带着一点西湖水汽的微腥和桂花初开的甜意。
「这里以后会怎么样呢？」他在心里问。
利维坦沉默了一瞬：「会很有趣。」
路明非没有再问。他跟在苏恩曦和艾建国身后走出了会客厅，艾丝妲走在旁边，他们的校服袖子偶尔会碰到一起。
九月的杭州，桂花正悄悄地，在仕兰中学的每一个角落里，开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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