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丝。路明非在露营地搭好的天幕下面支起了灶台——一个便携式燃气炉和一口大锅，旁边摆满了切好的食材。
他卷起袖子，利落地把包心菜、胡萝卜、洋葱和甜菜根切成大小均匀的丁。每一样食材都在他刀下变成了规整的小方块，下锅顺序也一丝不乱——包心菜先下，炒软之后加洋葱，然后是胡萝卜和甜菜根。等底菜炒出香气之后，他加入清水和牛骨汤底，转大火烧开。
牛棒骨是他在超市精心挑的，骨髓饱满。他用刀背把骨棒敲出裂缝，把里面乳白色的骨髓挖出来丢进锅里，然后切了鲜牛肉和土豆进去。等锅里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的时候，他又开了三罐午餐肉，切成丁投了进去。
然后转小火，盖上盖子让它慢慢炖。
旁边的锅里还有一锅红酒炖牛肉、一锅蛤蜊汤、一锅香葱牛肉虾仁汤。意大利面的面条在旁边晾着，辣酱烩芝虾的虾仁已经腌制好了，香煎小羊排用迷迭香和黑胡椒腌了半小时。西班牙海鲜饭的米和藏红花还在等最后的时机。
"师兄你做的也太多了……"夏弥站在旁边看他忙活，眼睛都直了。
"难得出来一次，多做几道。"
苏恩曦靠在折叠椅上，手里依然举着薯片，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灶台。酒德麻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把飞刀在削树枝玩，削了五根整整齐齐的柴火堆在旁边。零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一把户外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但翻书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很多——她的目光偶尔会越过书页的上缘，落在那锅冒着热气的罗宋汤上。
罗宋汤炖了四十分钟之后，路明非掀开盖子，加入了一勺酸奶油。锅里的汤变成了浓郁的橙红色，牛肉的香气和蔬菜的甜酸味混在一起，在傍晚的冷空气中蒸腾成一团带着暖意的白雾。
"可以了。"他把汤分进五个碗里。晚餐正式开始。
第一口汤下去之后，四个女人同时安静了。苏恩曦放下薯片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叹息；酒德麻衣的筷子在汤碗和羊排盘之间来回游走；零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之后翻书的手终于彻底停了。
夏弥正低头享受汤的温暖，忽然感觉旁边有人动了一下。
零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路明非旁边。她端着汤碗，垂着眼，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明非，这个虾仁你帮我夹一块。"
路明非没多想，用公筷夹了一块香葱牛肉虾仁汤里的虾仁放进零的碗里。零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完，然后抬起眼看了夏弥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夏弥咬住了筷子尖。
"零姐，"她的声音甜得发腻，"你没有手吗？要不我来喂你？"
零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路明非："明非，羊肉。"
路明非夹了一块羊排放进她碗里，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两道视线在空气中碰撞出了火星。
"小虾米。"零把羊排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慢悠悠地说，"你的外号起得不错。虾米，又小又透明，很适合你。"
夏弥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零姐真会开玩笑。虾米虽然小，但劲道足啊——嚼起来可脆了。"
"嗯，就是容易碎。"
"那也比某些冰块好。冻得太硬了，反而一碰就断。"
苏恩曦在旁边端着汤碗看戏，嘴角压都压不住。酒德麻衣啃着羊排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的眼睛在碗沿上方弯了一下。
路明非还在一锅一锅地往外端菜，完全没注意到餐桌上的刀光剑影。
"米饭好了，谁要？"他端着一盘西班牙海鲜饭走过来。
"我。"四个声音同时响起。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把盘子放在了桌子正中间："自己盛。"
他转身回灶台继续看火的时候，身后传来四只瓷勺碰碗底的清脆声响和若有若无的、压低了声线的交锋。
"虾米，你筷子用得不太好啊。"
"谢谢零姐关心，我就是故意夹不稳才让师兄多帮我的。"
"哦？我倒是不用夹不稳也能让他帮我。"
"那不显得你存在感低吗？"
苏恩曦在中间悠悠地说："都别争了。晚上睡觉怎么安排才是正事。"
餐桌安静了一瞬。
夏弥的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零翻书的动作停了。酒德麻衣放下啃了一半的羊排。
苏恩曦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基地的帐篷隔音效果不错，不过你们晚上要是聊天的话，注意点音量。"
"恩曦姐你什么意思？"夏弥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没什么意思。"苏恩曦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我就是觉得——今晚应该会挺热闹的。"
路明非这时候端着一盘刚好的可乐饼走回来："什么热闹？"
"没什么。"四个声音再次同时响起。
路明非看了她们一眼，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但他的直觉还没来得及分析出结果，夏弥已经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盘子放到了桌上："师兄辛苦了！你快坐下来吃！菜要凉了！"
路明非被她按着坐下来。他刚接过饭碗，零的筷子伸过来，夹了一片牛肉放进他碗里。然后酒德麻衣递了一根烤好的玉米过来。然后苏恩曦把他面前的盘子推近了一些。
夏弥咬了咬嘴唇，最后把一碗饭推到路明非面前："师兄，吃米饭。"
路明非看着面前堆得满满的盘子、碗里三片牛肉、手里一根玉米，对面四个女人各自摆着不同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奇怪的食物战场。
但他低头扒饭的时候，发现汤的味道比他想象中更好。
也许是加了酸奶油。也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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