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里有一天，苏小妍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忽然对楚子航说了一句话。
"闺女，你那个粉头发的同学——路明非——怎么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
楚子航正在翻一本关于北欧符文的书，闻言抬了抬眼："他放寒假回上海了。过完年才回来。"
"哦——"苏小妍拖长了音，然后又问，"你跟他关系挺好的？"
"……还行。"
苏小妍放下遥控器，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女儿。她那双和楚子航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里有种"妈妈什么都看得出来但妈妈不说破"的笑意。
"子涵啊，"她换了称呼，用只有母女两人在的时候才会用的名字，"你觉得路明非怎么样？"
楚子航翻书的手指停住了。"……挺好的。"
"就'挺好的'？"
"学习好，性格好，长得也……"楚子航顿住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好看"这两个字，因为说出来就太明显了。
苏小妍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家闺女终于开窍了"的欣慰。"你不是喜欢他吗？"
楚子航的脸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低头假装翻书，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苏小妍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摸了摸她的头——虽然楚子航现在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但苏小妍摸她头顶的动作依然熟练得像在摸一个小孩子，"你要是真喜欢他，就主动一点。你爸走得早，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你带回来的男朋友，妈妈肯定喜欢——但前提是你真的喜欢。"
楚子航闷声说："……我哪来的男朋友。"
"以后会有。"苏小妍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妈妈丑话说在前头——你带别人回来我不认，我就认路明非。其他男的我看着都不顺眼。"
楚子航终于把书放下了。她仰起头看着母亲，那双平时总是平静无波的眼中有一种少见的光。"妈……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苏小妍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调了个台，"他来咱家吃饭的时候，你坐在他旁边，他会趁着夹菜的时候看你一眼。那种眼神——不是客气的，是确认你在不在的。妈妈谈过恋爱，那种眼神我认识。"
楚子航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下头，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你觉得……他也会喜欢我吗？"
苏小妍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不去试试，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天晚上楚子航坐在书桌前，摊开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明年九月之前，要告诉他。」
她看着那行字，觉得心跳又快了。
窗外的冬夜很安静，远处偶尔有爆竹声在夜空中炸开——快过年了。
楚子航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她会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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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路明非回到杭州，带来了一盒上海老字号的糕点送给苏小妍。
苏小妍高兴得不得了，当场拆了一盒蝴蝶酥，一边吃一边夸："明非你太有心了！以后要经常来阿姨家坐坐。"
路明非笑着答应了。楚子航坐在客厅对面，看着路明非和母亲聊天的样子，手里攥着一个东西——她准备了很久的一枚书签。书签是银质的，上面刻着一棵世界树的图案，旁边用极细的字体刻了一行小字："卡塞尔·世界树下"。
她等路明非和苏小妍聊完天，把他叫到了二楼。
"给你。"她把书签递过去。
路明非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字，愣了一下。"这是——"
"卡塞尔学院的校徽上有世界树。"楚子航靠在窗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你明年去的时候可以用得上。当书签或者别的什么。"
路明非把书签握在手心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楚子航的侧脸上，在她深黑色的短发边缘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没什么多余情绪"的平静，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的边缘。
"谢谢。"路明非把书签小心地收进了口袋里，"我会好好用的。"
楚子航的心跳落回了一个相对正常的节奏。她点了点头，侧头望向窗外，像是忽然对那片天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路明非看着她那个侧影，忽然说："学长——不，子涵。"
楚子航转过头。
"到了卡塞尔之后，"路明非说，"你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在学校里一直扮男生。到了那边，你不用再扮了。你会不会变回'楚子涵'？"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在她脸上缓慢地移动着，把她眉眼间的阴影一寸一寸地改变。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扮太久了，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
路明非走近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三米缩短到了一米。他能看到楚子航睫毛在阳光里投下的细碎阴影，能看到她嘴角那一条因为长久不笑而形成的不明显的细纹。
"那你就慢慢找。"路明非说，"反正到了卡塞尔之后我们还会见面。你找到真的自己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楚子航抬眼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冰面下春水开始流动的迹象。
"你为什么不觉得我奇怪？"她问，"扮男生这么多年，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扭曲了。你为什么从来不觉得奇怪？"
路明非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楚子航从未预料到的答案："因为我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部分。所以我知道那种感觉。"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楚子航也没有追问。但在那个午后的阳光里，两个人都明白了对方那句话背后的重量。
"……那说好了。"楚子航轻声说，"到了卡塞尔，你还要当我朋友。"
"不仅要当朋友。"路明非笑了一下，梨涡弯起来，那双赤色的瞳孔在暖光里像是融化的宝石，"还要当你第一个认识的人。校门口见。"
"校门口见。"
那天晚上路明非走了之后，楚子航打开抽屉，把那张刻着世界树的银质书签的购买小票拿了出来。
她其实买了三张。
一张给了路明非。一张留给自己。还有一张空白着，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她把空白的那张放回去，关上了抽屉。
窗外的新年灯笼还没有摘，在冬夜里亮着暖融融的红光。楚子航靠在窗台上望着那些灯笼，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有往年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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