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在一栋别墅门前停下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从"倾盆"变成了"连绵"。
别墅坐落在杭州城西一个安静的高档社区里,三层楼,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雨水从叶片上滴落下来,在门前的台阶上敲出细密的声响。楚云山把车停进车库,三个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路明非注意到楚云山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压制某种情绪。
"进去吧。"楚云山推开门,侧头对路明非说,"明非同学,今晚雨太大了,你就别走了。客房有干净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路明非本来想推辞,但想到外面那种暴雨和刚才的经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校服,点了点头:"谢谢叔叔。"
玄关的灯亮起来的时候,路明非看到了客厅的全貌。和想象中的"有钱人家"不太一样——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浮夸的家具,整个空间以原木色和灰白色为主调,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看上去用了很多年的紫砂茶具。一种温暖的、带着生活痕迹的气息。
"我去给你找衣服。"楚子航说,然后上了二楼。
路明非站在客厅里,楚云山在玄关换鞋。换好鞋之后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套紫砂茶具,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路明非没有听清的话。
"叔叔?"
"……没事。"楚云山把茶具放下,转过身来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你先坐,我去泡茶。"
路明非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但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彻底消失了。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晕。
楚子航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深灰色运动服。他递过来的时候说:"新的,没穿过。"
路明非接过来:"谢谢学长。你家真大。"
楚子航站在他面前,顿了顿:"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浴室。热水够用。"
路明非抱着衣服站起来的时候,楚子航忽然说:"明非。"
他停下脚步。
"刚才那个……"楚子航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路明非转过身。两人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对视着,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楚子航的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让他那张平时冷峻的面孔多了一丝少年气。他的眼睛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我不知道。"路明非说得很坦诚,"我见过一些……不正常的东西。但刚才那个,是我见过的最不正常的。"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你以前见过——?"
"不能说见过。听说过。"路明非斟酌着用词,"我姐姐做生意的,偶尔会接触到一些——嗯,不为人知的消息。"
楚子航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我明白了。"
路明非抱着衣服往二楼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楚子航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他的姿势是那种"刚经历了极大的震惊但正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姿态。
路明非转回头,继续上了楼。
洗完澡换好衣服之后他下楼,客厅里已经泡好了茶。楚云山坐在茶几旁边,面前摆了三个小茶杯。楚子航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
路明非在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下来。楚云山给他倒了一杯茶——深红色的茶汤在暖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热气袅袅上升。
"明非同学,"楚云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我们家有些情况……比较复杂。你今天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既然你看到了,我不打算瞒你。"
路明非端起茶杯,等着他说下去。
楚云山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楚云山开口说了一件很久远的事——关于他年轻时在北方某次考古项目中发现的不寻常古物,关于楚子航母亲家族的血脉渊源,关于这些年他在暗中调查的一些"超越常理"的事情。
"子航的血统比较特殊。"楚云山说得比较含蓄,"今晚那个东西……我在七年前见过一次。那时候子航还小。"
路明非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任何"这太荒唐了"的表情。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偶尔抬眼看一眼楚子航。
楚子航始终坐在那张单人沙发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路明非注意到他手指尖微微发白的弧度——他在用力。
"叔叔,"路明非在楚云山说完之后开口了,"你说的这些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楚云山看着他。那双经历了今晚的暴雨和恐惧的、五十多岁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感激,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值不值得信任"。
路明非迎着那道目光,赤色的瞳孔在暖光里清澈而平静。
"我相信你。"楚云山最终说。
那晚路明非住在二楼的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变小但依然持续的雨声,翻了个身。
然后他听到隔壁房间的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停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不是他的门,是他隔壁的门。
楚子航的房间就在隔壁。
路明非听到门被打开,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低很轻:"子航,你没事吧?"
然后是楚子航的声音:"没事。妈,你回去睡吧。"
"你爸跟我说了……子航,如果真的那么危险,咱们不做那个调查了好不好?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
"妈。我会小心。"
门关上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路明非躺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他听到了楚子航的母亲说的话——"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但在那种语气里,"孩子"这个词带着一种更深的含义。像是某个被小心翼翼隐藏了很久的秘密,在深夜的走廊里不小心漏了一点点出来。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高了一些。
窗外的雨声还在持续,温柔地包裹着整座房子。路明非在那种雨声里慢慢睡着了,没有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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