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速在那一瞬间提到了极限。
迈巴赫在积水的路面上冲出两道高耸的水墙，雨幕被车身撕裂成两半，在车后重新合拢。路明非从后窗望出去——那个金色的身影并没有追上来，它依然站在原地，像是在暴雨中矗立了千万年的雕塑，只有那匹八足的马偶尔摆动一下头颅，甩落一串串金色的水珠。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车继续往前开了大约三分钟，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路明非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车上的导航屏幕上，代表当前位置的蓝色光标正在一条道路上移动，但那条路的名称他从未在地图上见过。它显示的是一条叫"尼伯龙根"的路，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已废弃。不对外开放。"
"叔叔，"路明非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条路是——"
"我不知道。"楚云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紧绷感，"导航自己跳到了这个界面上。我切不回去。"
车内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和引擎声在持续地响着。
楚子航忽然伸手按住了路明非的手背。他的手指比平时更冷一些，但力道坚定。路明非侧头看他，楚子航没有转头，只是望着前方的雨幕，说了一句："明非，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待在车里。"
路明非正要回答"什么意思"，前方忽然闪过一道极其明亮的白光。
那不是闪电。是比闪电更冷、更锋利的光——像是某种金属在被高温灼烧后发出的光芒。白光来的方向和那个金色身影所在的方向一致，但比刚才更近了。近到路明非能看到那匹八足马的鬃毛在雨水中流动的姿态，每一根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楚云山猛打方向盘，迈巴赫在湿滑的路面上侧滑了将近半圈，然后朝着一条岔路冲了进去。岔路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树枝在暴风雨中剧烈摇晃，有些树枝被打断横在路面上，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响。
"爸！"楚子航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度。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后视镜——那匹八足的马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上来。它的步伐看起来不快，但每一步都在跨越巨大的距离，像是在同时行走在地面和某个更高的维度上。金色的长矛在雨幕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像是一根缝纫大地的针线。
"它要追上来了。"路明非的声音很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叔叔，前面那个弯道——加速，然后急刹。"
楚云山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会有一个高一的学生在这个时候指挥他开车，但他下意识地照做了。迈巴赫在弯道前猛踩油门，然后在进入弯道的一瞬间踩死刹车——车头在惯性作用下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车身横在路面上，恰好挡住了那条狭小的弯道入口。
金色的身影在那个弯道的入口处停了一瞬。
路明非看准了那个停顿的间隙，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银色的指环——酒德麻衣给他的言灵触发器，那枚可以释放一次弱化版"凝滞之域"的指环。他按下了指环上的宝石。
一道无形的力场从指环中释放出来，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在那个金色的身影和迈巴赫之间竖立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只有三秒。
但三秒足够做很多事。
"叔叔——倒车！"路明非喊。
楚云山挂倒挡、踩油门、打方向盘——整套动作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迈巴赫以倒行的方式从那道窄弯中退了出来，然后调转车头，驶入了另一条更窄的岔道。金色的身影在路明非的"凝滞之域"消散之后重新追来，但它已经落后了将近二十米的距离。
楚子航在这二十秒的狂奔中始终没有松开路明非的手。他的力道大到让路明非觉得指骨都在发疼，但路明非没有挣脱。
二十米的距离在高速行驶中被维持着——迈巴赫始终领先那金色身影大约两个车身的距离。雨幕中的视野越来越差，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十米，楚云山几乎是在凭着感觉驾驶。
然后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金色的。是暖白色的——正常的、属于城市街道的路灯光芒，在雨雾中温和地亮着，像是通往现实世界的一道门。
"冲过去。"楚子航说。
迈巴赫冲过那道白光的时候，路明非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像是穿过一层厚重水膜的触感。车身的震动在那一瞬间变了频率，窗外的雨声也从那种"隔绝世界"的沉闷变成了正常的噼啪声响。
他从后窗望出去——后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金色的身影、没有了八足的马、没有了那条叫"尼伯龙根"的路。只有一条普通的、被雨水淹没的柏油马路，路灯的光在雨中晕成模糊的橙色光团，两旁的商铺招牌在雨水中依然亮着。
楚云山缓缓把车停在了路边。他的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车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路明非最先打破了沉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楚子航依然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学长……"
楚子航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了。他的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指节间还残留着刚才用力过度的泛白痕迹。"……对不起。"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没事。"路明非揉了揉被攥疼的手指，笑了一下，"你没有把人捏骨折就已经很厉害了。"
楚子航侧头看了他一眼。车内很暗，只有路灯的光从窗玻璃外面透进来，在路明非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的粉色短发被刚才的奔跑和雨水弄乱了，两撮猩红呆毛歪向了两侧，看起来有点狼狈，但那双赤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反而亮得惊人。
楚云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尽力保持着稳定："……刚才那是什么？"
路明非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
"爸，"楚子航说，"我回去再跟你解释。今天先回家。"
楚云山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启动了车子。迈巴赫在暴雨中平稳地驶上了回家的路。
路明非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雨水顺着车窗玻璃蜿蜒而下，把路灯的光拉成一道道流动的金色线条。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手指尖依然残留着刚才按下指环时那种微妙的冰凉触感。
利维坦的声音在他脑中说：「你刚才救了他一命。」
「我知道。」
「那个东西……不是你现在能对抗的。你今天能跑掉，是因为它没有认真。」
「我知道。」
「但你还是出手了。」
路明非没有再回答。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楚子航。楚子航正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表情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学长。"路明非轻声说。
楚子航抬起头。
"你还好吗？"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路明非在昏暗光线中的面孔——赤色的瞳孔、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更加柔软的粉色刘海、嘴角边那两个浅浅的梨涡——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还好。"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路明非笑了一下，梨涡陷得更深了一些："不用谢。你也帮了我——要不是你让我上车，我现在还在教学楼门口淋雨呢。"
楚子航没有接话。他把视线移回前方，但在他转过头的那一瞬间，路明非没有看到他轻轻攥紧了校服裤子的布料。
那是楚子航人生中第一次，在心跳加速到无法自控的时候，把那种悸动归因于"濒死之后的生理反应"。
但他自己知道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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