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十五分钟。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校门口缓缓驶进来。车身在雨幕中几乎融进了夜色，只有两束车灯刺破雨帘，照亮了甬道两侧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梧桐树。那是一辆迈巴赫——车身很长，线条沉稳，车头立着三叉星的标志，在雨水中泛着暗哑的光。
车在教学楼门口的坡道上停下来。驾驶座的门先打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下来。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身形高大，面容沉毅，撑着伞站在雨中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楚子航看了路明非一眼："走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以为楚子航只会自己上车，没想到这个"走吧"是对他说的。"学长，这方便吗？"
楚子航没有回答方便还是不方便，他只是侧过头看着路明非，用一种"你觉得呢"的表情。路明非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快步跟上。
两人在暴雨中跑向那辆迈巴赫，只用了四五步，但雨水已经打湿了他们的校服肩头和刘海。楚子航拉开后排车门示意路明非先进去，然后自己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的时候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雨声。
车内干燥而温暖，真皮座椅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被养护得很好的皮革气味。驾驶座上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路明非，声音低沉："同学你好。外面雨大，不嫌弃的话送你一程。"
路明非坐得端正了些："叔叔好，我是仕兰高一的，叫路明非。麻烦您了。"
男人的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了一瞬——那双赤色的瞳孔在车内微弱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通透——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不麻烦。子航很少带同学回家。既然他开了口，你就是我们家的客人。"
楚子航在旁边轻声说："爸，走了。"
路明非这才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楚子航的父亲。但他从来没有在学校里听任何人提起过楚子航的父亲——楚子航的资料里，家长栏写的好像一直是母亲的名字。
"叔叔，您是——"
"我姓楚，楚云山。"男人一边启动车子一边回答，语气平稳，"做点外贸生意。子航随我的姓。"
迈巴赫缓缓驶出校门。路明非侧头看向窗外，暴雨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白色中，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行道树的枝条在风里剧烈摇晃。雨水打在车顶和车窗上，发出密集的、持续的敲击声，像是无数只手指同时在叩击一面巨大的鼓。
车内很安静。楚子航坐在路明非旁边，望着窗外，没有说话。路明非能感觉到他肩膀的线条比平时稍微绷紧了一些，但不是因为紧张——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后，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相反，它变得更大了。雨刷已经开到了最快档，但前挡风玻璃上的水还是成片地涌过来，视野中只能看到车前几米的路面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面反射的灯光。
"雨太大了。"楚云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段路我刚才看导航，好像要经过一段沿河的路段，可能不太安全……"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路明非也感觉到了。
车内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骤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什么极其古老而沉重的东西正在雨幕中缓缓苏醒。路灯的光芒开始变得忽明忽灭，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了——不是听不见了，而是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爸——"楚子航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楚云山把车速降了下来。"我看到了。"
路明非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向前方。在车前大约五十米的地方，雨幕中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极其高大，骑着某种像马的生物，周身缠绕着水汽和雾气，看不清楚具体的形态。但有一束光从那个身影的方向照过来——是金色的光，像是某种金属在雨水中折射出的光泽。
一道闪电劈过天幕，照亮了那个身影的轮廓。
那是一匹八足的马——或者说是某种像马的东西。八条腿在雨水中迈动着，步伐沉稳而缓慢，每一步落地都像是在地面上砸出一个看不见的坑。骑在它背上的人穿着一身古老的甲胄，手中握着一支长矛，矛尖在雷光中闪烁着一道冰冷的金色光芒。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脑海中利维坦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警惕：「奥丁。北欧主神——不，那不是神。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存在。跑。」
路明非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加速到了从未有过的频率。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座椅扶手，旁边的楚子航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人的目光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楚子航的眼睛里有一种路明非从未见过的情绪。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悲伤和不甘的复杂神色。
"爸，"楚子航的声音很稳，"往前开。"
楚云山的双手握紧了方向盘。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回头，只是踩下了油门。
迈巴赫的引擎在暴雨中发出低沉的轰鸣，朝着那个金色的身影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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