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暴雨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下午四点还是晴空万里，太阳明晃晃地挂在西天，把仕兰中学红砖墙上的常春藤晒得蔫头耷脑。到了五点半，天色忽然暗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像谁把一整块铅灰色的幕布从天际线那头猛地抖开。风先到了，卷起操场上的落叶和灰尘，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水从那里倾泻而下。
路明非站在教学楼一楼的门口，望着外面的暴雨，叹了口气。
今天是周五。按照惯例苏恩曦会开车来学校接他回上海过周末，但今早她发了条消息：「临时有任务，来不了。你自己在学校待两天，下周我让人接你。」路明非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没带伞。不是忘了，是上午出门的时候天气好得不像会下雨的样子。
教学楼门口的廊檐下挤了十几个同样没带伞的学生，有人打着电话喊家里人送伞，有人蹲在台阶上等雨小一点。保安室的大叔拿了两把公用伞出来，被几个人借走了。路明非站在人群最外面，望着雨幕里校门口那排私家车——双闪灯在雨雾中亮成一片模糊的橙色光点，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侧过头，看到廊檐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楚子航。
那个清冷的少年靠在一根廊柱上，书包单肩背着，两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他没有在看雨，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雨水顺着廊檐的边缘滴落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两人之间隔着七八个等雨的学生，路明非能看到楚子航微微皱着眉——那个皱眉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是路明非习惯了观察人的微表情，几乎会忽略掉。
楚子航也在等雨停。或者说，他也在等人来。
路明非犹豫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那个号码是高一开学典礼那天，他的同桌陈一鸣给他的。"这是楚学长班长的联系方式，说是内部通知群用的，我偷抄的——你要是有事可以找他。"路明非当时没在意，存了就没动过。
此刻他按下了拨号键。
楚子航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的时候，听到听筒那边传来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声音："楚学长……是我，路明非。"
楚子航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望向了廊檐另一头。路明非正举着手机，冲他微微摆了摆手。
"我看你没带伞……"路明非的声音从手机听筒和雨声之间传过来，"我也没带。那什么，你要是有人来接的话……"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个开场白有点蠢，顿住了。
楚子航在廊柱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等我一下。"
他挂断了电话，低头又拨了一个号码。他说话的声音很低，路明非隔着雨声听不太清楚，只看到楚子航说了大约二十秒，然后点了点头，把手机收了起来。
楚子航朝他走过来。
雨幕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移动的墙，他穿过廊檐下的人群走过来的时候，有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路明非。路明非听到有人在低语："楚学长去找那个粉头发高一的？他们认识？"
楚子航在路明非面前站定。他的校服外套肩上已经沾了些从廊檐缝隙漏进来的雨珠，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我家里人开车过来。"他说，"进校门可能要点时间，但今天应该能出去。"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楚子航平时在学校里总是独来独往，冷得像块冰，没想到这种时候倒是挺干脆的。"谢谢学长。"
楚子航点了点头，然后站到了他旁边。两人并肩站在廊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雨还在下。校门口那些私家车的喇叭声在雨幕中变得沉闷而遥远。廊檐下的水滴落下来，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溅到路明非的鞋面上，凉凉的。
路明非看着那些水花，忽然说："学长，你平时是不是也总是一个人等雨停？"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习惯了。"
路明非没有再问。他把目光收回来，望着雨幕中模糊的校园轮廓——操场的跑道已经被积水淹了大半，远处的篮球架在雨雾中变成了一道朦胧的黑影。整个世界的线条都被雨水融化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雨幕和大片大片流动的水。
"雨真大。"他说。
"嗯。"
然后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但那种安静和之前的沉默不太一样——更像是一种"不用说话也能待在一起"的安静。廊檐下的学生陆续被家长接走了，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雨水在檐口汇成一道道白线，落进脚边的水洼中，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些涟漪，忽然觉得这个暴雨夜，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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