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井底
那晚洗到最后一把菜的时候,井水变了。
先是水面开始静止。我明明还在用木瓢舀水,瓢落下去,水面却不再荡开涟漪。像冰,又不是冰。然后水面上浮出一样东西。
从井底浮上来,极慢极慢,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深处往上拽。起初我以为是菜根,黑乎乎的一团。等它浮到水面,我才看清那是一只手掌。
很小。像婴儿的手。
五指蜷缩着,指甲是深黑色的,泡得发皱。手腕的断裂处没有血,只有一层半透明的膜封着,里面是空的。像有人把里面的骨头和肉都掏干净了,只留了一层壳。
我盯着它,它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然后它张开了。
五根小手指慢慢展开,掌心朝上。掌心里嵌着一样东西。很小,圆形的,泛着冷光。
是一枚药片。
白色的,圆形的,中间有刻痕。我太熟悉这种药片了。氯丙嗪,二十五毫克,精神病院药房里最常开的那种。我吃了七年。每天两片,有时三片,一天都没断过。
我伸手把它从那只手掌里拿了出来。手指触到水面的那一刻,掌心那只小手像完成了使命一样,慢慢沉了下去,五指重新蜷缩起来,像一朵合拢的花。然后它消失了,井水恢复了之前微微荡漾的状态,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药片被我攥在手里。我低头仔细看。刻痕是真的,药片表面的粉末感是真的,那股淡淡的苦味也是真的。我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点白色粉末。我凑近鼻子闻了闻,熟悉的淀粉和硬脂酸镁的味道。
是我的药。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的刻痕不一样。正常情况下,背面应该印着“25”或者“M”。但这片药背面,刻着一个字。
“归”。
我不认识这个字。但它让我后脊梁骨一阵发麻。我把药片收进了本子的夹层里,夹在最中间那一页。合上本子的时候,我感觉到纸页之间有极轻微的搏动,像多了一颗很小的心脏。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白芷从黑暗里走出来。她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线只够照亮她脚前三步远的路。
“你洗完了?”她问。
“差不多了。”我站起来,把木盆里最后几片菜叶捞出来。
白芷走近井边,低头看了看那口井。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从井里拿了东西?”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瞳孔收窄成一条细线,像猫盯着什么看不清楚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井水有呼吸。你拿走东西之后,它的气息变了。”她蹲下来,把油灯放在井沿上。灯光照进井口,往下探了几尺深,就被那浓稠的黑暗吞没了。
“你拿了什么?”她问。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本子翻开,把那枚药片取出来给她看。
白芷看到药片的瞬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灯焰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熄了。
“你从井里捞出来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从一只手里。小孩的手。”
她沉默了好几息。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她咬着下唇,像在权衡什么。
“这片药,你收好。”她终于说,“但不要吃。”
“刘一手也说不能吃。陆明谦也说不能吃。你们都说不能吃。”我合上本子,“它到底是什么?”
“太岁给你的,第一份正式的‘处方’。”白芷坐了下来,盘腿坐在井边冰凉的石板上,把油灯放在我们中间。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之前写在本子上的东西,是你主动要的。你自己写的‘加药’,它回应你。但这片药,是它主动给你的。意义不同。”
“主动和被动有什么区别?”
“被动,你还能留着退路。主动,就是你欠它了。”白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平缓而低,“当你吃下它的时候,你就欠它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愿望。”白芷说,“它会帮你实现你最深处的愿望。然后,它会拿走你一样东西作为代价。至于拿什么,由它决定。”
我想了想,说:“我最深处的愿望是出院。”
“那就更不能吃。”白芷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锐利,“你脑子里那个药瓶如果代表‘医院’,那这片药代表的,就是‘出院’。你吃下去,就等于签了合同,从此以后你所有的治疗,都由它来安排。你分得清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别吃。”她说,“留着。也许以后有用。”
我把本子贴回胸口。那枚药片夹在纸页之间,像一颗被夹在肋骨中间的心脏,微微地搏动。搏动的节奏很慢,比我的脉搏慢一些,像某种更大、更沉的东西在远远地呼应。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和白芷同时抬起头。是杂役院方向。有人正朝这边跑。
来的是个年轻杂役。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扶着井边的石栏弯着腰喘了半天,才抬起头来。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刘……刘师傅让我来叫你。”他喘着说,“玄天宗内务堂来人了。要带你走。”
白芷站起来:“现在?”
“现在。连夜提审。”杂役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说……说他身上有邪物。要带去内务堂验。”
白芷和我对视了一瞬。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四个字:不能硬碰。
“我跟你们走。”我说。
“不行。”白芷压低声音,“内务堂是玄天宗自己的地盘,但大傩司已经在里面安了人。你进去,就等于提前进了验身堂。”
“那怎么办?我不去,他们会派更多人。”
白芷抿着嘴唇,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去。我跟你一起去。内务堂提审杂役,医仙谷有旁听权。”
那个年轻杂役站在旁边,目光在我们之间转来转去。他的嘴唇发白,像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跟着他往杂役院走。经过伙房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刘一手坐在灶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我经过的时候,他忽然出了声。
“陈药罐子。”
我停住脚。
“到了内务堂,不管他们问你什么,你就说你是个疯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沉闷得像从地底传来,“记住,疯子说的话,没人会当真。”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白芷跟在我旁边,步子很轻,像踩在棉上。
走出十几步之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月光下,井口边上的石板上,有一摊水渍。那摊水渍的形状不太对。太规整了。像有人从井里爬出来,在石板上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水渍的形状,是一双极小的脚印。小孩的脚印。脚趾头很细,间距很宽。
我转回头,没有说话。
内务堂在玄天宗前山的半腰。一座独立的小院,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匾额上的字写得很端正,但我看了半天,一个都不认识。那些字在月光下微微浮动,像随时要散开重组。
院子里点着十几支火把。火光把院墙照得通红。廊下站着几个人。中间一个穿灰色道袍,身形魁梧,四方脸,两道浓眉几乎连在一起。他背着手,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那个旁边的人,穿着医仙谷的月白袍子。是个中年男人,身形清瘦,下巴上一撮山羊胡。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听不见内容。
白芷在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极轻,极短暂的一顿。然后她继续走。
“师父。”她低声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平直。但我注意到她缩在袖中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那个中年男人转过头来。
他的脸很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眼睛极深,瞳孔是罕见的茶褐色。他的视线越过白芷,直接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缓缓地扫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一下。
嘴角朝正常的、正确的方向,微微翘起。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他问白芷。声音温和,像在拉家常。
白芷低下头:“是,师父。”
中年男人朝我走过来。他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我面前站定,隔着一步的距离。他比我矮半个头,但他仰头看我的时候,气势像一座山在俯视一棵草。
“你知道,你身上有样东西,我找了很久吗?”他问。
我看着他,说:“不知道。”
他笑了笑,伸出手。他的掌心有一个很深的烙印,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把掌心摊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看’。我用它看过很多人。”他说,“但我看不透你。”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
“内务堂的案子,可以先放一放。”他转头对那个灰袍人道,“这个孩子,医仙谷要了。”
灰袍人浓眉紧皱:“谷主,这不合规矩——”
“规矩?”中年男人笑了笑,语气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大傩司那边的规矩,我来跟他们讲。你们玄天宗的规矩,你跟你掌门讲。”
他不再理会灰袍人,转身往院门外走。经过白芷身边的时候,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做得不错。”他说。声音很轻,很平,但我看见白芷的肩膀在那一刻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偏过头来看我。
“陈雾。”他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
“你那个本子,看好了。”他说,眼睛眯了眯,“别让人撕了。”
他走了。火把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的形状不太像人。太长了,太窄了,最上面那一截像一根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白芷走到我身边。她没看我,只是看着前方。她的声音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我师父。医仙谷谷主。他叫沈渡。”
她顿了一下。
“他也疯了。”
我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本子。夹层里那枚药片,还在搏动。比之前更快了,一下一下,像在催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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