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真层
医仙谷的日子很安静。
石廊尽头给我腾了一间小屋,石床石桌石凳,连门都是石板做的。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上那层发光的苔藓,幽幽地亮着,分不清昼夜。白芷每天来两趟,早上送饭,晚上送药。饭是正常的饭,药是正常的药。她没有告诉我那些药到底是什么,我也没问。
沈渡的特训从第三天开始。
规矩很简单。每天清晨,白芷端来一碗醒神汤,我喝下去。然后坐够一炷香的时间,在“真层”里待着,不许闭眼,不许动,不许出声。沈渡说这叫“定心”。他说你既然能看见真层,就要学会在里面保持清醒。否则每次看见真层都像被雷劈了一样恍惚,迟早有一天会分不清哪层是哪层。
第一次特训,我撑了三息。醒神汤入喉的那一瞬间,整个石室在我眼前化开了。石壁变成了一层极薄的皮,皮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缓缓蠕动的白色丝线。石床变成了一块干枯的骨头,表面坑坑洼洼,里面是空的,住着一窝半透明的、像蚂蚁又像蛆虫的东西。我坐在地上,地面是软的,有弹性的,像踩在一层极厚的舌苔上。空气里有味道,酸甜苦辣搅在一起,浓得让我想吐。
三息之后我一口血喷出来,眼前一黑,倒在地上抽搐。白芷把我扶起来,拍着我的背。她说第一次都这样,你的脑子还不习惯在同一时间处理两层世界的画面。
第二次特训,我撑了七息。这次我学聪明了,不往旁边看,只看面前。面前是沈渡的脸。在真层里,他的脸是一张极薄的皮,皮后面有一团灰蒙蒙的雾。雾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缓缓转动,像一颗被包在茧里的心脏。他对我说话,声音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一层是正常的语言,一层是某种低频的、像地下水在石缝里流动的嗡鸣。两者混在一起,我勉强能分辨出“专心”两个字。
七息之后我又吐血了。但比第一次少。白芷给我擦嘴角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在真层里是半透明的,骨头是淡金色的,像一根根细小的琥珀柱。
第三次特训,我撑到了二十五息。
这一次,我看见了穹顶。
医仙谷的穹顶在真层里是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的膜。膜上面有无数个孔洞,每一个孔洞都在一张一合地呼吸。孔洞与孔洞之间,有细细的脉络相连,脉络里流淌着一种暗红色的液体,流速极慢,像血管里的血在心脏的推动下缓缓前行。
我的视线顺着这些脉络往上追。追到穹顶正中的位置,所有脉络汇聚在一处,形成了一个膨大的、像胃又像子宫的结构。那个结构在搏动,一下,一下,沉而有力。每一次搏动,穹顶上的孔洞就集体收缩一次,整个医仙谷的水面就会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我正想看清那个结构里面是什么,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东西。
在穹顶之上。在膜的另一面。那里不应该有任何东西。
但我看见了。
一个人。佝偻着背,穿着沾满油污的粗布衣裳,后脑勺上一撮白毛。他站在穹顶之上,站在那一层薄薄的膜上面,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大勺。他正把勺里的东西,一勺一勺地,倒进穹顶上最大那个孔洞里。
那个孔洞在吞咽。每咽一口,穹顶下方的水面就轻轻一晃。
刘一手。
我差点叫出声。但我咬住了舌头。沈渡说过,在真层里不要出声。一出声音,意识就会从真层里滑出去。我死死地盯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他舀一勺,倒下去。再舀一勺,倒下去。动作极熟练,像做了几十年。他倒进孔洞里的东西是暗绿色的糊状物,黏稠,缓缓流动。像菜泥。像洗过的菜叶被捣碎之后的样子。
我想起在玄天宗洗的那些菜。我想起刘一手说,那是给验身堂送去的“牢菜”。他说大傩司的人从炉鼎身上刮太岁,饿极了的东西连自己的皮都吃。我现在看见的是什么?他分明在喂给什么东西吃。但那个东西不是人。
是太岁。医仙谷的穹顶下面,整片水面之下,埋着太岁的一个器官。刘一手在喂它。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真层里的画面开始抖动,像老旧胶片上的影像一帧一帧地卡。我感觉到白芷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外面有人在叫我,声音很远,像从水面上方传来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刘一手转过了身。
他正面对着我。隔着整个穹顶,隔着两层世界,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灰白色的膜,精准地落在我的眼睛上。他咧嘴笑了一下。满口黄牙。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嘘。
我猛地退出了真层。
睁开眼的时候,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白芷跪在我旁边,一手按着我的后颈,一手在掐我的人中。沈渡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我。
“二十五息。”沈渡说,“进步很快。”
“我看到东西了。”我撑着坐起来,擦掉嘴角的血。嘴里全是铁锈味,牙齿间黏黏糊糊的。
“看到了什么?”沈渡问。
“刘一手。在穹顶上面。他在喂什么东西。”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思考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伙房那个烧火的。”他说,语气平淡,“你知道他在玄天宗烧了多少年火?”
“他说六十年。”
“不止。”沈渡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查过。一百四十年前,他就在玄天宗了。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后来慢慢白了。他从来没升过职。也从来没离开过。”
我沉默了。
“你不用管他。”沈渡喝了口茶,“他不在你的路上。”
“他在喂太岁。”我说。
“他在喂的东西很多。”沈渡放下茶杯,“玄天宗后面那口井,化人池,医仙谷的水,验身堂的牢菜。都是他在管。”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石廊外面的光线从穹顶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细而长。
“陈雾,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选了医仙谷了吗?”
我看着他。
“因为医仙谷,是整个玄天宗唯一一处直接连着太岁身体的地方。”他说,“穹顶上面,是它的胃。水面下面是它的肠。你每天喝的醒神汤,是从它的胃液里提炼的。你每天呼吸的空气,是它的肺在过滤。你以为你住在山谷里。其实你住在太岁的肚子里。”
石室里安静极了。水从钟乳石上滴下来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为什么?”我问。
“因为安全。”沈渡说,“住在它的身体里,它就不需要费劲来吃你。它已经吃了。你就是它的一部分了。”
他走出了石室。脚步声在石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白芷还跪在我旁边。她的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早就知道。”我说。
“嗯。”
“刘一手的事?”
“师父不让我说。”白芷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没有落下来,“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刘一手的位置在灶前。他的位置在谷里。你的位置在验身堂。”
“那你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位置在悬崖下面。”她说,“我还没到。”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坐在石床上,背靠着石壁,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碳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我脑子里全是刘一手站在穹顶之上喂太岁的画面。他笑得那么自然,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像他在伙房里烧火,在灶台前切菜,在门槛上啃萝卜。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我从化人池里醒过来,他蹲在锅边啃萝卜,把渣子吐进锅里,说“这是洗罪汤”。他一直在喂它。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他喂了我。我吃的每一块太岁肉,都是他递来的。那口井是我挖的。那盆菜是我洗的。我一直在帮它吃它自己。
我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怀里。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很轻,极轻。从石壁外面传来。是舀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井边打水。
我侧耳听了一阵。那声音慢慢停了。
紧接着,我听见了一个极熟悉的、带着黄牙的声音,从石壁的另一面传来,贴着我的后脑勺:
“陈药罐子,菜洗得不错。”
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转过身,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冰凉的石面贴在我的脸侧。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水声。很远很远,像从一口极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我躺回石床。闭上眼。
这一夜,我没有做梦。
但我醒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像菜叶子被捣碎之后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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