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教我的第一课是装死。
“你体内太岁浓度已经超标了。”他坐在石亭里，面前摊着一排银针和几只小瓷瓶，“大傩司验身堂里有一面照妖镜。那镜子照到你身上，如果你体内的太岁是醒着的，镜子就会碎。镜子碎的时候，你也会碎。”
“怎么装死？”我问。
“让你的脉搏降到一分钟二十次。让你的体温降到只比死人高一度。让你身上所有的太岁痕迹全部缩回皮下三寸。”他拿起一根银针，在指尖转了转，“这叫‘藏窍’。你能做到，就能活着从验身堂走出来。”
他开始在我身上扎针。针尖刺入穴位的感觉很怪。不疼，但酸胀得厉害。每一针下去，我就感觉身体某一部分被按住了。像有一只大手从骨头缝里伸进来，把什么东西攥住，不让它动。扎完三十六针，我像穿了一件由针和线织成的紧身衣。连呼吸都变得极慢极浅。
“现在说话。”沈渡命令道。
我张开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每吐一个字，肺里都像被人攥着拧。
“我……在……说……话。”
“好。保持这个状态。练三天。三天之后，你应该能把脉搏压到三十次以下。”
这三天里，我像个活死人。白芷每天来给我送饭，我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她把粥熬得极烂，一勺一勺喂我。我躺在石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她。她喂完粥，坐在床边擦我的嘴角，手指从我脸颊上滑过去，凉得像冰。
第三天傍晚，白芷放下碗，看了我很久。然后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扶着我起来。我的身体还是僵的，像一具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尸体。她架着我的胳膊，穿过石廊，绕过几道弯，停在石壁尽头一扇很窄的石门前。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我只看清一个“禁”字。
白芷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扎进石门旁的一个小孔里。门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很黑。她取出一颗发光的石珠托在掌心，幽绿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石阶向下延伸，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冷。走了很久，前方忽然亮了起来。是那种幽蓝色的冷光，像深海里的光。
药库。
四面石壁上嵌满了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一只陶罐或一只玉匣。陶罐上贴着黄纸标签，写着年份和“源体”的编号。有的罐子盖着盖，有的没盖。没盖的罐子里，泡着一些东西。我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是手指。几十根手指，长短不一，泡在浑浊的液体里。有的还在微微蜷曲，像在抓什么。
白芷没有看那些罐子。她低着头，径直往深处走。我跟在她后面，脚底冰凉。越往里走，空气越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石壁上的格子越来越稀，标签上的年份越来越早。从“玄天历四百年”一直退到“玄天历元年”。最里面那几排，标签上写的不再是年份，而是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像字，又像血管的纹路。
然后白芷停住了。
她站在药库的最深处，面对着三只巨大的透明罐子。每只罐子有半人高，里面泡着一颗心脏。三颗心脏排列在一起，从左到右，由小到大。最小的那颗只有拳头大，表面灰白，几乎看不见搏动。中间那颗大了一倍，暗红色，以极慢的频率收缩着，像一颗将死的心脏。
最大的那颗。
它有人头那么大。鲜红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血管从心脏表面蜿蜒爬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它在跳动。强而有力。每跳一下，罐子里的液体就涌动一下，整只罐子跟着震颤，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我盯着那颗心脏。心脏上的血管纹路在幽蓝色的光里格外清晰。它们交织、盘绕、回旋。那个图案我见过。最近天天见。
在我手腕上。
红痕。一模一样的走向，一模一样的弧度。甚至连分叉的位置都完全相同。
我抬起手。手腕上那圈红痕在幽蓝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心跳。那颗心脏在跳。我手腕上的红痕也在跳。同一个频率。
白芷站在我旁边。她的脸被幽蓝的光映得发青。她看着那颗心脏，嘴唇微微发抖。
“最大的那颗。”她说，“一百七十年前从验身堂里取出来的。来自一个超甲炉鼎。那人被带进去的时候才十九岁。出来的时候只剩一颗心脏。大傩司说它太危险，封在了医仙谷。”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档案上没写。只留了一个编号。”她抬起手，指了指罐子底部贴着的一张小小的黄纸标签。标签上的字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那上面只有一个字。
“刘”。
我的脑子像被人敲了一记闷钟。
刘。刘一手。
那佝偻的背影，那满口的黄牙，那一百四十年前就在玄天宗烧火的老头。比档案上的年份还早三十年。他比这颗心脏更早。他一直都在。
“你早就知道。”我看着白芷，声音很平。在藏窍的状态下，我的声音本来就哑，现在更哑了。
“师父只让我带你看。不让我告诉你别的。”白芷别过头去，不敢看我的眼睛。
“那口井。”我说，“刘一手让我洗菜。那些菜，是喂验身堂的。验身堂在哪儿？在北方。沈渡说太岁化的东西都朝北。刘一手在喂它们。喂完之后呢？它们变成什么？”
白芷没有回答。
我转向那颗巨大的心脏。它还在跳。红痕还在跳。同一个频率。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白芷，”我说，“我问他你是谁，他不会说。我问他你在哪儿，他也不会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从一开始就在等我来。他等了一百四十年，等到一个疯子。一个能和他对上话的疯子。他喂了太岁一百四十年。他喂了所有关在验身堂里的炉鼎。他在做一件事。”
我抬起手，按在玻璃罐上。掌心贴住冰冷的玻璃。那颗心脏就在玻璃的另一面跳。隔着玻璃，隔着液体，隔着不知多少年的岁月。
“他在养什么东西。”我说。
我的掌心忽然一烫。玻璃罐里的液体沸腾了一瞬。那颗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剧烈地膨胀开来，撞在玻璃壁上，撞得整只罐子晃了一下。白芷一把将我拉开。我踉跄着后退，看见罐子里的心脏慢慢恢复了原来的节奏，继续跳。
但它的表面多了一道裂痕。极细极浅的裂痕。裂痕的位置，恰好在我掌心贴过的地方。
白芷拉着我走出药库，一路沉默。石门在身后合上。我们站在石廊里，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还有半个月。”她说，“你就要去验身堂了。”
“嗯。”
“去了之后，你会见到很多像这颗心脏一样的东西。有些还是人形。有些已经不是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幽绿的光从石壁上照下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看到他们的时候，不要可怜他们。”
“为什么？”
“因为可怜会让你放松。”她的嘴角朝反方向弯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放松会让你变成他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痕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动。极轻极轻，像一条盘在皮肤下面的小蛇，翻了一个身。
我掏出本子，写：
“第七百四十天。药库深处有三颗心脏。最大那颗来自一个叫‘刘’的超甲炉鼎。心脏上的血管纹路和我手腕上的红痕一模一样。刘一手喂了太岁一百四十年。他在养东西。我不知道他在养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写到这里，我停了停。炭笔悬在纸页上方。
然后我继续写：
“那个东西可能是我。”
我合上本子。把它贴回胸口。
那枚夹在夹层里的药片，忽然又搏动了一下。这一次，节奏和那颗心脏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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