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七个陈氏

作者:明谷紫 更新时间:2026/9/21 16:25:47 字数:2834

那个没有五官的孩子转过身,朝甬道深处走。

它走得很慢,赤脚踩在湿石上,每一步都发出极轻的黏腻声响。我跟在它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甬道两壁的灯焰在我经过时纷纷朝一侧倾斜,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暗红色的光打在我身上,藏窍之后那种死人般的灰白皮肤被映成了一种诡异的橘粉色。

走了约莫百步,甬道豁然开朗。

里面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极高,看不见顶。地面是一整块灰白色的石板,上面刻满了螺旋状的符文,从圆心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圆心的位置,也就是整个空间的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不能算人了。

他的身体还是人形。四肢还在,躯干还在,头还在。但皮肤已经完全透明了,像一层极薄的玻璃纸。隔着那层透明的皮,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白色的、像血管又像树根的东西。它们在他的体腔里盘绕着、蠕动着、生长着。他的胸腔被撑得鼓起来,肋骨一根根往外翻,像鸟笼的门被从里面撞开了。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还在。但瞳孔里面长出了白色的小芽,一簇一簇的,像水里的藻类。

他的嘴巴在动。一直在动。他在说什么,我凑近了一点,才勉强听清。

“归……归……归……”

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卡在同一个音槽里。我后退了一步,转过头看那个无脸孩子。它站在石柱旁边,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那个呼吸的小孔一张一合。

“他念了多久了?”我问。

“三年。”那个声音从墙壁里传来,四面八方,分不清方向,“他是甲上。入堂的时候才十七岁。念了三年。还没死透。”

“为什么不杀他?”

“为什么要杀?”无脸孩子歪了歪头,“他在归。归的过程很长。不能打断。”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痕在暗红色的光里微微发烫。我忽然感觉到一种极轻的、像有人在皮肤下面吹气的触感,从手腕一路蔓延到肘弯,又顺着肩膀爬上了脖颈。

它在动。我身体里那个东西在动。它想往那个石柱的方向去。我攥紧了拳头,把它按住了。

无脸孩子又转过身,继续往里走。我跟着它穿过那片圆形空间,走进另一条甬道。这条更窄,更低。我得低着头才能通过。两壁的石面上每隔三步就嵌着一只铁环,铁环上挂着铁链。有些铁链是空的。有些上面拴着手腕或者脚踝。骨头做的。

甬道尽头有一排石室。一共七间,门对门排列,每一间都有一扇铁栅栏门。无脸孩子在第一间门前停住了。

“你的。”它说。

我往里看。石室很小,只容得下一张石床和一个石凳。石床上铺着一层干草,草已经发黑了。石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一壁都是。我凑近去看。那些字很深,像是用指甲或者石片一类的锐器剜出来的。笔迹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着写着就散了,最后几笔歪歪扭扭像蛇爬过的痕。

全是同一个姓。

第一行刻得最深,字迹最大:“陈氏。玄天历三百六十二年。入堂三月。归。”

第二行在下面一点,字体小了一些:“陈氏。玄天历三百七十七年。入堂一月。归。”

第三行:“陈氏。玄天历三百九十年。入堂二月。归。”

第四行:“陈氏。玄天历四百零一年。入堂一月。归。”

第五行:“陈氏。玄天历四百二十三年。入堂四十日。归。”

第六行:“陈氏。玄天历四百五十六年。入堂二十日。归。”

第七行。最新的那行。刻痕还是白的,没有染上石壁的灰黑色。字体很小很密,像某个写字极快的人匆匆留下的:“陈氏。玄天历五百一十四年。入堂日期未至。归。”

我的名字。我的年份。我没有来过这里,但这面墙上已经有了我的位置。像早就给我留好了坑,等着我躺进来。

我伸出手,指尖按在那个“归”字上。石壁冰凉。但那个字是温的。像有人刚刚刻完,刻痕里还残留着体温。

“这些陈氏,”我转头问那个无脸孩子,“都是同一个人吗?”

无脸孩子站在门外,那个呼吸的小孔收缩了一下。

“不是。但都是同一扇门。”

“什么门?”

它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甬道更深处。那里还有一扇门。在甬道的尽头,在所有石室的后面。那扇门很大,比验身堂正门的铁门还要大。门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和外面石墙上一样的符文,一圈一圈,像无数只同心排列的眼睛。

门缝里渗出光。暗红色的光。和甬道里的灯光颜色一样,但更浓,更稠,像从某种活物体内透出来的光。光在门缝处微微搏动。一下,一下。和医仙谷那颗最大的心脏,一模一样的频率。

心跳声从门后面传来。沉闷的,巨大的。每一下都震得脚下的石板微微发颤。

“那里面是什么?”我问。

无脸孩子转过身,朝着那扇门的方向走了一步。它没有五官的脸仰着,像是在凝视那扇门上的符文。

“是‘归’。”它说。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之前轻了许多,“你父亲在里面。你祖父在里面。你祖父的祖父在里面。七个陈氏,全在里面。”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在等。”无脸孩子慢慢转过身来。它那张光滑的白脸上,那个呼吸的小孔忽然张大了,张开成一个圆形的、深不见底的洞。洞里面是黑色的,黑得像无星无月的夜空。

“等你来换。”

我盯着那个黑洞。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缓缓地往上浮。像水底的尸体浮向水面。我看见了轮廓。一个,两个,三个。黑色的、蜷缩的、像婴儿在子宫里一样的形状。一共七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个小孔深处。

他们在动。那些蜷缩的身体在微微地颤动。像在呼吸。像在等。

我的后脑勺一阵剧痛。像有人从里面往外砸我的头骨。我扶住石壁,弯下腰。鼻血流出来,滴在石地上,暗红色的,和灯光混在一起分不清。沈渡的针在发烫。七根针同时发烫。它们封住了我的七窍,但封不住这些东西。它们往我的脑子里涌。

那个声音又来了。从门后面传来的声音。沉闷的、巨大的、一下一下的心跳里,混进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像耳语一样的声音。

“回来吧。”

我咬住舌尖。痛意让我清醒了一瞬。我撑着石壁站直了身体,转过头面对那个无脸孩子。

“你叫什么?”我问。

它歪了歪头。

“我不记得。”

“那你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

“你也是陈氏?”

它沉默了很久。那个黑洞慢慢闭合了,缩回了一个小孔。它转过身,朝甬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它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是第一个。”它说,“三百六十二年的那个。”

我浑身发冷。

“你进了那扇门。”我说,“你出来了。”

“门后面不需要两个。”它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细碎而散,“第一个进去的人,出来了。后面的进去,就出不来了。”

它继续往前走。赤脚踩在湿石上,发出黏腻的声响。走得很慢,很稳,像走了几百年。

我站在七间石室的走廊里,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痕。它跳得很厉害。和那扇门后面的心跳完全同步了。一下,一下,一下。像两颗心脏。一颗在门后面。一颗在我的手腕里。它们在互相叫。

我深吸一口气。藏窍之后,连吸气都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铁锈味。然后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写字。手指很僵。但还是一笔一画地写完了。

“第七百四十三天。验身堂。陈氏,七代。全部归。那扇门后面有东西。刘一手喂了它一百四十年。它一直在吃陈氏。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出来。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停了停。炭笔悬在纸面上。

“白芷。你梦里那个悬崖下面。不用找了。那扇门就是悬崖。”

我合上本子。把它贴回胸口。夹层里的药片忽然猛烈地搏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在倒数。

我抬起头。甬道尽头那扇巨大铁门的门缝里,暗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它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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