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街头还没有那么繁华,昏黄的路灯将陆司远的影子拉得极长。
和林小北分道扬镳后,他单肩挎着书包,一个人踩着夜色走向家的方向。
看着这条熟悉的街道,一段被他封存已久的痛苦回忆,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在陆司远的记忆里,曾经的父亲是个极其爽朗的人。
可这一切,都在母亲住进病房的那一天戛然而止。
从那天起,父亲脸上的爽朗表情彻底消失不见了,每天都苦着一张脸。
那时候,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还会拉着父亲的手,捏捏他的脸,笑着打趣他:
“俊人啊,你这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可丑死啦。放轻松点嘛,人家医生都没你脸色难看。”
父亲苦着脸笑了下,好似被鼓励了一般。
不过命运并没有眷顾这个家庭。
没过多久,母亲的病情急剧恶化,后续高昂的治疗费用成了无底洞。
为了给母亲治病,父亲变卖了所有的家产,甚至连唯一的房子也卖掉了。
那时还在上初中的陆司远,也只能转学到寄宿初中去。
母亲得知卖房的消息后,坐在病床上哭着骂父亲:
“都已经是晚期了,根本治不好了!你为什么把房子卖了啊?!你和圆圆以后怎么办啊……?!”
可那个平日里温和的男人,只是紧紧握住躺在病床上母亲的手,眼眶猩红,倔强地重复着:
“不……不会的,一定能治好的……”
可奇迹终究没有发生,经过治疗,母亲还是去世了。
母亲走的那一天,陆司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而他的父亲也彻底变了。
他开始不跟任何人说话,哪怕是陆司远,他也不怎么搭理。
没过多久,因为整天失魂落魄无法正常工作,他被公司开除了。
被开除后,父亲也没有再去寻找新的工作。
他自己租了一个阴暗狭小的小房子,每天躲在里面喝酒睡觉,丝毫不考虑赚钱的问题,也不考虑被寄宿在学校里的陆司远。
初中三年,陆司远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学校里,上课是,睡觉也是。
有一次,想见见父亲的陆司远跑去租房找他,可门一打开,看到的却是一个头发蓬乱浑身酒气像个流浪汉一样的人。
昔日那个风光挺拔的父亲,早已一去不复返。
那段时间,父亲对他不管不顾。
缺钱的时候,亲戚们也因为给母亲看病借钱,早早就把他家拉黑了,所以十三四岁的陆司远没办法,只能去垃圾桶里捡废品卖,赚一点钱来维持生活。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陆司远心里萌生出了对父亲的怨。
他开始厌恶这个自甘堕落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父亲。
没人管教的他,成绩也越来越差,开始在学校里不学无术混日子。
好在初中优秀的底子还在,中考时踩着录取线勉强上了高中。
自那以后,只要去找他爸,他就要先讽刺对方一番。
可现在重新站在这条街道上,陆司远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明明那个时候,母亲离世后,父亲身边也只剩下他这唯一的亲人,而自己却不仅没有理解他,反而对他越来越厌恶疏远。
自己完全没有做到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流着泪交代他的话——要好好的陪在父亲身边。
后来,父亲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醒悟,也开始去工作赚钱,拼了命地想要弥补这几年对陆司远的亏欠。
可那时的陆司远根本不领情,只是天天无视他。
前世的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颓废过的父亲。
直到后来……他失去了林知晚。
当那种毁天灭地的窒息感将他吞噬,当他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黑暗里时,他才豁然明白。
共同的痛楚,让他终于读懂了父亲那无声的悲伤,也释怀了心中的怨恨。
遗憾的是,前世的悔悟来得太迟。而这一世……
“这一次,绝对不会了……”
陆司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眶里的泪水,加快脚步走向家的方向。
他家租的房子离学校不是很远,大概十几分钟就能走到。
那是一个十分老旧的住宅小区,楼道的声控灯有些失灵,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芒。
陆司远沿着狭窄斑驳的楼梯走到二楼。
站在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前,他停下了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看着门上贴着的早已褪色的福字,他在门外静静地站了好几分钟,这才抬起有些发颤的手,轻轻扣响了门板。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一阵沉闷而缓慢的脚步声。
咔嚓一声,锁芯转动,房门被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材高大却因过度劳累而显得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映入了陆司远的眼帘。
他头发有些花白,眼角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脸色憔悴得厉害。
看到站在门口的陆司远时,男人的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
“回来啦……”
男人低声道,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弯下腰去。
他那原本挺拔的身躯此时佝偻成了一个有些卑微的弧度,伸手从鞋柜最下层掏出陆司远常用的拖鞋,打算摆在他脚边。
看着父亲这副近乎卑微的姿态,陆司远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打转。
前世的自己是多么浑蛋啊,竟然把父亲的这种愧疚当成了软弱无能。
陆司远伸手按住了父亲准备拿鞋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拉了起来。
他压下嗓子里的哽咽,深深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轻声喊道:
“爸,我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中年男子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那麻木憔悴的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波澜,眼神里泛起一抹不敢置信的错愕。
可那丝情绪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副卑微而谨慎的模样。
他有些局促地低下头,看着地板,干瘪地应道:
“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个……我给你做的饭在厨房桌上盖着呢,你快去吃,不然一会儿凉了。”
陆司远心里比谁都清楚,自从母亲离去后,父亲就一直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与阴影里。
他觉得自己没用,没能守住这个家,也没能给儿子一个好的生活环境。
所以他痛苦,他在儿子面前永远带着一种想要讨好却又不知所措的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