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的周三,放学值日轮到了我们这组。
四月的札幌,值日向来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外面的残雪被踩成了烂泥,大家进门换了室内鞋也难免把沙砾和泥水带进走廊,地面总是有一道道灰黑色的污印。
我们这组一共四个人。
按规矩,得先两个人一组把前面的课桌椅整齐往后排挪,腾出半间教室扫地拖地擦墙,再反过来清理后半段。
结果分工刚定下,另外两个女生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拎起水桶就往外溜,嘴里嚷嚷着“水房的水太冰了,要去一楼教职员厕所接温水洗抹布”,顺便聊起了大通地下街新开的薄煎饼店。
我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握着拖把,没出声喊她们。
叫住摸鱼的人,通常要经历质问、找借口、互相扯皮一套毫无意义的流程。
于我而言,有应付这套低效社交辞令的工夫,不如自己闷头把地拖完早点走人。
我刚弯下腰准备一个人去搬靠窗的第一排课桌,后排却传来了干脆利落的拖动声。
平时上课总趴在桌上补觉的藤原雪乃,动作意外地利索。
她没去抱怨溜掉的那两个人,也没站在旁边看戏发呆。
只见她把制服袖子往上一挽,双手扣住课桌两边,连桌带椅一把抬起来,稳稳当当往后移动,直接靠在后排的储物柜前。
两排桌椅挪完,她吐了口气,揉了揉手腕。
“谢谢。”
“顺手而已。”
她指了指教室后门旁边套着塑料袋的垃圾桶:
“我拎去后栋的垃圾站。”
“好,麻烦你了。”
她拎起垃圾袋走出后门。
等藤原丢完垃圾回来,那两个溜去“打温水”的女生才甩着半湿的抹布慢悠悠晃进教室。
……
我们在黑板旁边的值日日志上签了名,扣上窗锁。
整栋教学楼逐渐空了下来,吹奏乐部断断续续的萨克斯练习声在走廊里空洞地回荡。
顺着楼梯下一楼,在玄关鞋柜处换下室内鞋,穿上室外鞋。
走出校舍正门,我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围墙边的藤原雪乃。
她手里握着一根细树枝,正一下一下戳着墙角一块表面泛着灰黑色的冰堆。
她停下动作,仰起脸。
“白石同学。”
“怎么还没回去?”
她把枯枝扔进一旁的树丛,拍了拍制服裙摆,站起身:“等你啊。”
“等我?”
“陪我去便利店。”她说话时的语调自然而平淡,仿佛这是放学后预设好的一环。
“为什么?”
高中开学不过第二周,我们在社交层面上并没有熟络到结伴同行的阶段。
藤原眼皮微耷着:“饿了。中午在小卖部好不容易挤到的炒面面包被别人撞扁了大半,根本填不饱肚子。”
“校门口右转就有Seicomart,你自己也可以去。”
“可是两个人一起去才像高中生嘛。”
她神色坦然地抛出一个毫无逻辑依托的理由。
我看着她那副理所应当的表情,所有用于推脱的说辞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多余。
这种纯粹依靠直觉的行事方式,完全切断了常规社交辞令的应用场景。
“……走吧。”我妥协道。
“好耶。”
她迈着有些随性的步子跟到了我的右侧。
从北央高校正门延展出去的这条街道笔直向东,是通往西18丁目站与市中心的主干道。
行至第一个十字路口前,一辆转弯的货车毫无预兆地提速,车轮压过带起的脏水瞬间向人行道飞溅过来。
“小心。”
我比大脑思考更快地向后撤了半步,伸手一把抓住藤原的大衣袖口,顺力将她往内侧的水泥围墙边拽了一把。
灰黑色的泥水险险擦过她的鞋头,啪地一声拍在了旁边的路灯杆上。
藤原低头看了看污痕,又转头看着我抓在她小臂处的手:“反应真快啊,白石同学。我这双新换的及膝袜差点就报销了。”
“在札幌的初春走路,本来就该时刻注意路面的积水。”我松开手,将手指收回大衣口袋,“你走路不看路面。”
“白石同学每天坐地下铁上学吧?”她像是完全不介意我的说教,语气轻巧地转开了话题。
“嗯,东西线。”
“从哪站?”
“圆山公园。”
“哇,那真的很近啊。”她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我每天得从琴似那边坐过来,早高峰挤得要命。车厢里全是潮气,稍微没站稳还会被别人的雨伞尖戳到小腿。”
我用余光打量着她的侧脸。
她走路的节奏很零碎,时不时会刻意抬脚去踩人行道边缘那些冻得坚硬突起的冰角,每踩碎一块,脚步就轻快几分。
这是与我这种追求步频与能耗平衡的人完全相反的生活状态。
Seicomart便利店的自动感应门随着电子提示音向两侧滑开,便利店独有的暖气与热食香气瞬间裹挟上来。
藤原在靠墙的冷藏饮料柜前停住步子。
她盯着里面排列整齐的纸盒乳饮,指尖在草莓牛奶和麦茶之间来回虚点。
“怎么了?”
“在纠结要草莓牛奶还是普通的茶。”她眉心拧着,像是在面对什么难解的命题。
“你刚才在路上不是还说冷吗?那是冷饮。”我指了指旁边的保温暖柜,“真想回温的话,热玉米浓汤更合常理。”
她顺着我的指尖扫了一眼,随即摇头:“玉米浓汤配炸鸡太奇怪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收银台旁边的保温透明柜,视线定格在里面的炸鸡块上。
“白石同学,吃吗?”
“不吃,我不饿。”
“那我买一份无骨炸鸡,分你一块。”
她甚至没有等我给出拒绝的余地。
结账出门后,我们站在便利店的遮雨檐下。
傍晚的风比日间更凉了一些,把门旁立着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藤原用竹签扎起一块金黄的炸鸡送进嘴里,刚出锅的热气烫得她连哈了好几口气,但脸上那副满足的神情却毫无遮掩。
“白石同学,给。”她把红白相间的纸盒推到我眼皮底下。
里面躺着另一块冒着热气的鸡块,黑胡椒的气味在冷空气里十分清晰。
“我说了我不——”
“快拿着,纸盒烫手呢。”
看着她悬在半空中、没有任何收回意思的手腕,我只能伸手接过另一根竹签,将鸡块放进嘴里。
“好吃吧?”
“……还行。标准的便利店热食水准。”
“什么叫还行啊,这可是北海道本土的灵魂商品。”她小声抗议了一句,把最后一点碎屑倒进自己嘴里咽下。
吃完后将垃圾分类投入外侧的回收桶,我们沿着街道继续朝车站前行。
铅灰色的天空渐渐被夜色浸透。
途经街角的小绿地时,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藤原驻足往里探了探头,随后快步重新跟上我。
“白石同学没去社团吗?”
“没有,回家部。”我看着前方的绿灯,“你呢?”
“我也是。下课后还要被社团困住也太麻烦了,还不如放学早点去便利店巡视新出的零食。”
在西18丁目站的十字路口,藤原停下了步子。
“我走这边去等去琴似的巴士。”她指了指马路对面的站牌。
“嗯,我从这边下地铁。”我指了指下沉式的地下出入口。
“明天见,白石同学。”
“明天见。”
我顺着阶梯走下地下通道。
拿出月票卡刷过闸机,胃部方才那块炸鸡带来的热度似乎还在持续作用。
坐上开往宫之泽方向的东西线列车,车厢内有些空旷。
从西18丁目到圆山公园只有短短一站路。
黑漆漆的隧道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走出圆山公园站回到地面,微潮的夜风迎面吹来。
掏出钥匙推开家门,玄关里依旧一片暗淡。
鞋柜旁空着母亲平时通勤穿的黑色皮鞋,说明她今晚照例在医院急诊值班。
“我回来了。”
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念了一句,换下鞋子走上一楼尽头的厨房。
拉开冰箱门,保鲜层里放着冷藏的乌冬面。点火、烧水、打入一枚鸡蛋、撒上一小把切好的葱碎。
靠在流理台前等待沸腾的间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放学路上的几个画面——她踩碎冰块时那声清脆的“咔嚓”声、站在遮雨檐下被炸鸡烫得龇牙咧嘴的神情,还有那句毫无根据的“两个人一起去才像高中生”。
明明是个在班里总是把自己放空成背景板的人,偏偏在某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有着让人难以回绝的随性与直接。
“咕嘟咕嘟——”
锅内的水沸腾开来。
我把煮好的热汤面端上二楼的房间,坐在书桌前在台灯的光晕下一口一口吃完。
热气顺着食道落入胃底,躯干被春寒吹透的僵硬感才彻底退去。
将餐具端回一楼洗净晾好,时间刚好走到八点半。
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数学习题册,二次函数的对称轴在铅笔尖下规律延展,周围的一切再度归入分毫不差的秩序之中。
直到挂钟的指针滑向深夜十二点,我才合上册子,关灯睡下。
……
四月的残雪依然顽固地留在这座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