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的周三,轮到我们这组值日。
打扫教室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尤其是春天的札幌,走廊和教室地面总会被大家鞋底带进来的融雪泥水弄得一塌糊涂。我和另外两个女生负责拖地,而藤原同学则被分到了擦黑板和倒垃圾。
那两个女生一边敷衍地挥动着拖把,一边兴致勃勃地聊着车站前新开的松饼店,没过多久就借口要去洗抹布,结伴溜出了教室。
我叹了口气,只能一个人把剩下的桌椅往后排挪。
出乎意料的是,看起来总是慢吞吞的藤原同学,干起活来却意外地利落。
她站在讲台上,拿着黑板擦干脆利落地由上至下划过,白色的粉笔灰在夕阳的斜照下飘散。她稍微避了避头,咳嗽了一声,然后把板擦拍得啪啪作响。擦完黑板,她走下讲台,默默地帮我把前排的几张课桌抬到了后面。
“谢谢。”我说。
“顺手而已。”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白石同学,垃圾桶我拿去倒了哦。”
“啊,好。”我正拿着拖把跟地上的顽固污渍作斗争,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等我把地拖完,又把桌椅全部摆回原位时,那两个去洗抹布的女生才慢悠悠地回来。我们在值日日志上签完字,锁好了教室的门。
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附近。学校里的社团活动大部分也结束了,整栋教学楼显得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还残留着广播室放出的轻音乐。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内侧的玄关,换上外出的鞋子。
刚走下校门口的台阶,就看到藤原同学正蹲在学校围墙边的花坛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正百无聊赖地戳着一块还没有完全融化的残雪。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白石同学。”
“嗯?你怎么还没走?”我有些意外。距离她去倒垃圾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
她把树枝扔到一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等你啊。”
“等我?”
“陪我去便利店。”她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为什么?”我有些纳闷。我和她除了这几天作为前后桌的简单对话之外,好像还没有熟到可以放学一起逛便利店的程度。
藤原同学耷拉着眼皮,用手按了按肚子:“我饿了。午饭的炒面面包根本不够吃。”
“你自己去不就好了?出门拐角就是Seicomart。”
“可是两个人一起去比较像高中生啊。”她理直气壮地说出了极其荒谬的理由。
“……”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某种意义上,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有一种奇妙的穿透力,让人很难严肃地拒绝她。
“……走吧。”我叹了口气,把围巾往上扯了扯。
“好耶。”藤原同学弯了弯眼睛,走到了我的旁边。
北央高校出来的这条街,向东延伸就是市中心的方向。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边的雪堆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骑自行车的学生们都小心翼翼地捏着刹车,生怕在隐蔽的冰面上滑倒。
鞋底踩过湿漉漉的砖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刚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一辆白色的轻型货车突然加速转弯。车轮猛地碾过路边一个积满融雪的水坑,灰黑色的泥水瞬间向人行道飞溅过来。
“小心。”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顺手抓住了藤原同学的大衣袖子,把她往里侧拉了一把。
泥水险险地擦着她的靴子边缘泼在了旁边的电线杆上。
藤原同学低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我抓着她袖子的手:“反应真快啊,白石同学。我还以为新买的袜子要报销了。”
“在札幌的春天走路,本来就要随时盯着路面的水坑。”我松开手,有些不自在地把手揣回了口袋里,“你走路太不看路了。”
“白石同学是坐地铁上学吧?”她没有反驳我的说教,反而突兀地换了个话题。
“嗯,东西线。”
“从哪里坐?”
“圆山公园那边。”
“哇,那真的很近啊。”藤原同学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外套的领子里,“我从琴似那边过来,早上挤电车简直是灾难。特别是冬天还没完全过去的时候,车厢里全是湿漉漉的大衣味。有时候还会被别人的雨伞戳到腿。”
我观察着她的侧脸。
她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一点浅棕色,走起路来步子迈得有些随性,时不时会故意去踩路边冰块上突出的硬角。每次冰块破裂发出“咔嚓”一声,她的嘴角就会微微翘起来一点。
这种性格跟我完全是两个极端。
便利店的自动门随着叮咚声向两侧打开,暖气铺面而来。
藤原同学没有立刻去买吃的,而是先走到了靠墙的饮料冷藏柜前。她盯着里面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包装看了半天,手指在两瓶饮料之间来回比划。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我在犹豫是要买限定的草莓牛奶,还是普通的麦茶。”她眉头微皱,似乎在进行一项重大的抉择。
“你不是说很冷吗?这可是冷饮。”我指了指旁边散发着热气的保温柜,“想暖和一点的话,不如买热的玉米浓汤。”
藤原同学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眼睛一亮:“有道理,但我就要吃炸鸡,配玉米浓汤太奇怪了。”
说完,她转身熟门熟路地直奔热食柜,盯着里面的炸鸡看半天。
“白石同学,你吃不吃?”
“我不饿。”
“那我买一份炸鸡,分你一块。”
她也不管我同不同意,直接转头对店员说:“请给我一份无骨炸鸡,要刚炸好的。”
结完账出来,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檐下。外面的风有些大,把旁边广告牌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藤原同学拿竹签扎了一块炸鸡塞进嘴里,被烫得哈了几口气,眼角都冒出了生理性泪水,但脸上却露出了极其满足的表情。
“白石同学,给。”她把盒子递到我面前。
一块金黄酥脆的炸鸡躺在纸盒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不——”
“快点,拿着,很重欸。”
我看着她坚持的样子,只能伸手拿了那块炸鸡。入口很烫,肉汁丰富,带着黑胡椒的辣味,顺着食道落进胃里,确实让被冷风吹透的身体稍微暖和了一点。
“好吃吧?”藤原同学侧过头看我。
“……还行。”
“什么叫还行啊,这可是Seicomart的灵魂商品。”她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把剩下的炸鸡一股脑塞进自己嘴里。
吃完东西,我们沿着街继续往前走。
天空的颜色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接连亮起黄色的光晕。路过一个街心公园时,能听到几声野猫微弱的叫声。藤原同学循着声音探头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没看到,便又重新跟上了我的脚步。
“白石同学没有参加社团吗?”她问。
“没有,我是回家部。”我看着前面的路灯,“你呢?”
“我也是。下课后去社团报到也太麻烦了,不如早点去便利店看看有没有新上的零食。”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到西18丁目站的入口处时,藤原同学停下了脚步。
“我走这边去坐公交。”她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
“嗯,那我下去了。”我指了指地铁站的地下入口。
“明天见,白石同学。”藤原同学挥了挥手,转过身准备过马路。
“明天见,藤原同学。”
我站在地下入口的阶梯前,看着她的背影跨过马路上的水洼,走到站牌下站定。她似乎真的很怕冷,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体微抖着,时不时原地跳两下。
我转过身,沿着阶梯走向地下通道。
札幌的地下通道很暖和,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铁轨和水泥的味道。我一边踩着台阶往下走,一边摸了摸制服外套的口袋,从里面掏出月票卡。
胃里那块炸鸡带来的微小热量,似乎还在发挥着作用。
我刷开闸机,走进了通往月台的通道。
坐上开往宫之泽方向的东西线地铁,车厢里洋溢着暖洋洋的空气,让人身上有些发懒。从西18丁目到圆山公园只有短短一站路,透过车窗,漆黑的隧道壁在玻璃上一闪而过,几秒钟的时间就已经播报了下一站。
从圆山公园站出来时,夜风已经带着几分彻骨的凉意。路边的残雪在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白天被踩化的雪水这会儿已经重新结成了一层薄薄的亮冰。
推开家门时,玄关里静悄悄的。
鞋柜旁空出了母亲平时上班穿的那双黑色皮鞋的位置,说明她今天确实已经早早出门值班了。空气里没有饭菜的香气,只有一片让人习惯的安静。
“我回来了。”
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了一声,换下鞋子走上二楼。
房间里弥漫着白天积攒下来的一点微凉空气。我把书包随手扔在桌上,脱下沉重的大衣挂进衣橱里。书桌上还摊着昨天没看完的参考书,台灯孤零零地亮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虽然在便利店吃了一块炸鸡,但走了一路冷风,胃里空落落的感觉又隐隐翻了上来。
我换了一身宽松的居家服,转身下楼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除了母亲留下的便当食材外,还有半包冷藏的乌冬面。烧水、切葱花、打入一颗鸡蛋,动作熟练得没有一丝多余。厨房里渐渐升腾起柴鱼高汤的香气,驱散了屋子里原本的冷清。
等待面条煮开的间隙,我靠在流理台边,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放学路上的那些画面——她踩碎冰块时清脆的“咔嚓”声、站在便利店门口被炸鸡烫得直哈气的样子、还有那句理直气壮的“两个人一起去比较像高中生啊”。
明明是个平时连话都懒得说、在班里像一抹空气一样隐蔽的家伙,偏偏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有着让人无法招架的直白。
“咕嘟咕嘟——”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打散的鸡蛋化成了一团漂亮的蛋花。
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一口口吃着。乌冬面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那种被春寒冻透的僵硬感才彻底从四肢百骸里退去。
吃过晚饭,把碗筷放回水池洗净,时间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我重新坐回台灯下,翻开数学习题册。习题册上的函数图像密密麻麻,但今晚的思绪却偶尔会飘到窗外漆黑的夜色里。直到指针指向十二点,我才合上书,关灯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