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七点整准时敲响。
我伸手按掉响声,在被窝里静躺了半分钟才坐起来。
四月早晨的室温低得让人清醒,双脚踩到木质地板的瞬间,一股冷意顺着脚心一路传上来。
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把残存的睡意彻底洗刷干净。
擦干脸走下楼梯,进入一楼的厨房。
玄关处一片安静,鞋柜旁依旧空着母亲平时上班穿的那双黑色皮鞋。
昨夜急诊值班,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我打开冰箱,拿出几枚鸡蛋、一小袋红肠,以及冷冻室里分装好的西兰花。
红肠切出十字花刀在沸水里烫至卷曲,平底锅迅速摊好一个基础的厚蛋烧。
出锅后用刀精准地平分成三块——这是填满便当盒右侧凹槽最精确的几何配比。
底层铺好预约煮熟的白米饭,依次摆入三块厚蛋烧、散成章鱼状的红肠,边缘塞满微波炉解冻的西兰花,盖紧藏青色的双层盒盖,系好同色布巾。
烤面包机“叮”地弹出一片微焦的吐司,就着温开水在流理台边解决完早餐,拿上便当出门。
“我出门了。”
对着空荡荡的玄关低声说了一句,推开大门。
昨夜融化的雪水在清晨的低温下彻底结成了薄冰,暗色块状的泥雪混着灰尘凝固在道旁。
我踏着铺在路边的防滑砂砾,计算着落脚点走向圆山公园地铁站。
坐上东西线列车,在西18丁目站下车走出地面。
踏入北央高校的校舍,换好室内鞋走上二楼,推开高一(3)班的门。
我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挂在桌侧的挂钩上。
斜后方的座位空着,椅背上挂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帆布包,拉链敞着小半,说明藤原人已经到了,只是不知溜去了哪里。
我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探进桌斗去拿第一节课要用的数学参考书。
指尖刚触到底部,碰到了一个带着塑料包装的硬物。
抽出来摊在掌心,是一颗包装普通的薄荷糖,外面缠了一圈透明胶带,上面贴着一角撕得不规则的便签纸,字迹清秀却写得随意:
“薄荷糖。——藤原”
拉开制服内侧口袋的拉链,金属扣发出极轻的咬合声,我将它顺手收了进去。
前门几乎在同一秒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藤原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身上套着大了一号的外套,马尾扎得松松垮垮,手里捏着一盒牛奶。
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响,以及牛奶盒磕在桌角的轻音。
我转过身,视线顺势落在她身上。
“早。”
“早啊,白石同学。”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声音还带着未醒透的微哑,“今天路面好滑啊。”
“走路别东张西望。”
“在看旁边两只抢食的乌鸦嘛。”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低头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
我没再接话,转回身翻开数学练习册。身后传来纸页翻动的摩擦声。
上午的课程在黑板的粉笔敲击声中缓慢推进。
第四节是古典文学,前方的暖气片发出规律的低鸣,室内泛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温热。
下课铃在十二点二十分打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椅子刮擦地面的动静此起彼伏,三两女生开始拼凑课桌,便当的菜香逐渐扩散。
我收好古典文学课本,拿出双层便当盒,慢条斯理地解开布巾。
斜后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余光扫过去,藤原整个人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便当盒,也没有从小卖部买回的午餐。
过了几分钟,一声极清晰的腹鸣声传了过来。
她慢吞吞地直起腰,抓了抓睡得有些炸毛的刘海,重重叹了口气:“炒面面包卖光了。”
我转过脸看着她:“刚才不是特意跑着去了吗?”
“排在前面的几个橄榄球部男生一口气把整箱都端走了。”她撇着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得扁扁的塑料袋扔在桌上,是小卖部最滞销的草莓果酱夹心面包,“咬下去全是一股香精味的假果酱,吃这种东西简直对不起胃。”
“嫌弃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带便当?”我转回身,夹起第一块厚蛋烧。
“太麻烦了。”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随后探过身子,视线落在我规整的便当盒上,“白石同学每天都自己做?”
“嗯,早上随便弄的。”
“手真巧啊,比这团假果酱强太多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靠回椅背上。
分享便当不在我的人际界限内,三块厚蛋烧各司其职地填满属于一个人的热量消耗,藤原也没有讨要的意思,午休剩下的时间在各自的安静里结束。
下午四点放学。
没有值日任务,我收好书包站起身,藤原还在揉着眼睛。
“我先走了。”
“嗯,明天见。”她抬手随意挥了挥。
换好皮鞋走出校舍,四月的晚风迎面刮来,天空堆叠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
走到距离西18丁目地铁站半个街区的位置,急促尖锐的警笛声穿破街道,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呼啸而过,拐向前方的札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车轮带起半米高的水花。
母亲大概还在急诊科忙碌,今晚或许又要被突发的急诊留下来加班。
穿过斑马线,顺着台阶步入地铁通道。
乘东西线回到圆山公园,到家,开门进屋,依旧空无一人。
走进二楼房间,按亮书桌上的台灯。
我从制服内侧口袋摸出那颗带着绿白包装的薄荷糖,随手放在台灯底座旁,泛着一点微弱的反光。
窗外晚风掠过树枝沙沙作响,我拉开椅子,翻开了数学练习册的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