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早晨,玄关的鞋柜旁多了一双沾着泥水的黑色皮鞋。
母亲昨夜下夜班回来了,二楼的主卧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动静。
我压低脚步声走下一楼厨房,尽量不让楼梯发出过大的声响。
今天没有从容准备复杂配菜的余裕。
把昨晚搁在冰箱里的青椒炒肉丝加热,装进便当盒的一侧,另一侧铺上压得实实的白米饭。
平底锅里的蛋液卷起成型,用刀利落地平分成规整的三块,斜斜地码在米饭上方。
三块厚蛋烧,精准填满剩余的空隙,分毫不差。
盖紧双层盒盖,用藏青色的布巾包好打结。
电水壶烧开水的声音在安静的一楼显得有些突兀,我迅速按下关断键,用温水冲了一杯麦片,就着一块苏打饼干站在流理台边咽了下去。
出门前,我从二楼书桌台灯底座旁拿起了那颗带着绿色塑料包装的薄荷糖,重新放进了制服内侧的口袋。
推开玄关大门时,外面的天空比昨天还要阴沉。
四月早晨的空气里湿气很重,积雪融化后的泥水在路面上重新结了一层薄薄的浮冰。
我把黑色折叠伞塞进书包外侧的侧袋里,踩着防滑砂砾朝圆山公园站走去。
东西线电车一如既往地拥挤。
在西18丁目站走出地面时,天空中开始飘落稀疏的颗粒物,既不是纯粹的雪,也不是纯粹的雨。
走进二楼的高一(3)班教室,藤原已经坐在斜后方的位置上了。
她今天难得没有趴着补觉,而是靠在椅背上,手里拿了一根细塑料棒卷着发绳,像是在漫无目的地发呆。
我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挂在窗侧的桌钩上。
“早。”
她转过脸看过来:“早啊,白石同学。今天下雨夹雪了。”
“嗯,外面风挺大。”我从书包里拿出晨读用的英语单词本。
“我没带伞。”她语气平淡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早上看新闻的话,应该能提前预防。”
“新闻播天气预报的时候,我还在跟被窝做斗争呢。”她叹了口气,松开发绳,头发顺势披散下来,又被她用手指胡乱抓了两把,“算啦,放学的时候说不准就停了。”
我翻开单词本,没有接话。
上午的四节课过得平淡无奇。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着抛物线,粉笔灰在冷空气里缓慢漂浮。
窗外的雨夹雪持续地下着,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冰冷水痕。
十二点二十分,午休铃声敲响。
斜后方的课桌猛地一震,藤原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就站了起来。
“今天我绝对要抢到炒面面包。”她丢下这句话,转身从前门挤了出去。
我拿出便当盒,慢条斯理地解开布巾。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前门再次被推开。藤原踩着步子走回座位,脸上带着跑动后的脱力感。
她手里捏着一个挤得稍微有点变形的塑料包装袋,里面装着横切开来、夹满了红姜丝和炒面的酱色面包。
“抢到了。”她瘫坐在椅子上,把面包往桌上一放,“小卖部简直是战场,差点被二年级的大个子男生挤到墙角去。”
“恭喜。”我夹起第一块厚蛋烧放进嘴里。
她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大口,咸香的酱汁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果然,炒面面包才是午餐的顶点。”她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着,视线落在我规整的便当盒上,“不过白石同学的便当看起来真安定啊。”
“自己做的好处是分量和营养容易控制。”
“真好啊,有这种技能。”她又咬了一口面包,转头看向窗外,“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雨夹雪已经完全变成了倾盆的大雨,混杂着狂风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噪音。
校舍外的树木在风中剧烈摆动,远处的楼房在白茫茫的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暗的轮廓。
下午四点,放学铃声打响。
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撑伞离开。我把课本与文具分类收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身将椅子推回课桌下方。
斜后方,藤原依然坐在椅子上,有些发呆地望着窗外密集的雨线。
“还不走吗?”我停下步子问。
“在等雨变小。”她苦笑了一下,“但看起来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停。”
我从书包外侧抽出那把黑色的折叠伞。
“去站台的路并不算远。”
“对白石同学来说,地铁站确实不远,”她站起身,拍了拍制服裙摆,“但我走到去琴似的公交站台,绝对会被浇成落汤鸡。”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那是一把最基础的黑色三折伞,展开后的伞面算不上宽大,容纳两个人会显得很局促。
西18丁目的公交车站,与地铁站的出入口只隔着一条十多米宽的马路。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顿了顿,陈述道,“我可以顺路送你到对面的公交站台。”
藤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开口。她眨了眨眼睛,原本有些沉闷的神色瞬间散开:“真的?那就太感谢了,白石同学!”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在玄关鞋柜处换上外出的黑色皮鞋。
一楼大门外,雨水顺着檐角像水幕一样倾泻而下,路面上积水很深。
“咔嗒。”
我撑开伞,走下台阶。
藤原迅速缩到了伞下,走在我的左侧。
折叠伞的空间确实狭窄,为了不被外侧飘进来的风雨淋湿,两个人必须贴得很近。
冰冷潮湿的水汽里,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微弱的柑橘调洗衣液气味。
我握着伞柄,手腕向左侧倾斜了一些。
鞋底踩过路面的积水水洼,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侧面刮来的风带着冷冽的湿意,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伞布上,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
藤原尽量收紧了肩膀,配合着我的步调向前走。走动之间,她的手臂偶尔会擦过我左侧的衣袖。
走过半个街区时,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白石同学,你的右肩好像湿了一大块。”
由于伞面左倾,我的右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了斜飞进来的雨水里,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透出明显的凉意。
“没关系,马上就到了。”我目视前方的路况,语气平稳。
“稍微往你那边靠一点可以吧。”
她说了一句,往我的方向靠拢了小半步,手臂彻底贴紧了我的左臂。
平时只需五分钟的路程,在暴风雨中显得有些漫长。
终于走到了带有遮雨棚的西18丁目公交站台。
藤原从伞下跨出去,站到了顶棚下方。
“今天多亏你了,白石同学。”她转过身看着我,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顺路而已。”
“那,明天见。”她朝我挥了挥手。
“明天是周六。”我适时地提醒了一句。
藤原动作一滞,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笑了笑:“啊,记错日子了。那就下周一见。”
话音刚落,一辆开往琴似方向的公交车闪着指示灯靠站,车门伴随着气流声打开,她快步跨上车,隔着布满水珠的车窗玻璃又朝我挥了挥手。
我微微颔首,看着公交车缓缓驶入雨幕,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向旁边的地下铁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