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例行公事,从厨房案板上的下刀声开始。
我握着厨刀,刀刃抵在蛋卷上方,正准备如往常一样从中间三分之一处切下——
动作却无端停滞了一秒。
脑海里极突兀地闪过趴在桌上喊饿的身影,以及小卖部那块被挤瘪的假草莓酱面包。
……莫名其妙的联想。
我收敛心神,然而落刀时的间距却被某种未曾校准的微小杂念带偏了半寸。
等反应过来时,刀刃已经在案板上切出了整整齐齐的四块。
……
八点十分,踏进高一(3)班的前门。
斜后方的课桌上,藤原雪乃已经趴在那里了。她整张脸几乎嵌在手臂里,桌角照例扔着喝空的草莓牛奶盒。
我坐回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拿出早自习用的古文注解。
晨读的钟声打响时,斜后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我的椅背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我侧过头。
藤原正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头发有些翘起,趴在桌沿隔着过道小声问:“白石同学,今天天气预报怎么说?放学不会又下雨夹雪吧?”
“多云,降水概率百分之十。”
“太好了……”她整个人像脱水一样再度软倒下去。
“出门前看一眼天气预报只需要耗费三十秒。”
“对需要睡回笼觉的人来说,三十秒也是宝贵的生命资源啊。”她嘟囔了一句,把脸埋回臂弯,只留给我一个发旋。
我转回身,继续看书。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到了第四节现代文课结束、午休铃声划破走廊的瞬间,班里再次沸腾起来。
藤原猛地直起腰,抓起钱包就往后门冲。
然而不过五分钟,她便拖着脚步走了回来。
两手空空。
“……今天不仅是橄榄球部,连吹奏乐部的人都提前去排队了。”她瘫坐在椅子上,眼皮耷拉着,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叹,“连假草莓酱面包都没剩下,只剩下一包酸奶味硬糖。”
“小卖部还有速食泡面。”我拿出藏青色布巾包着的便当盒。
“热水机坏了,贴着维修中的黄胶带。”她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看我解开布巾,“白石同学,世界上真的有‘抢炒面面包之神’这种东西吗?我觉得祂一直在针对我。”
“只是你的行动决策缺乏预见性与路线规划。”
我揭开便当盒盖。
酱色微焦的照烧鸡肉旁,四块金黄娇嫩的厚蛋烧整齐排列,蛋香混着微甜的高汤气味在空气里散开。
藤原原本死气沉沉的目光猛地亮了一下。
她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那排厚蛋烧,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白石同学……”
“什么事。”
“你今天……做了四块厚蛋烧。”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平时连黑板上的公式都记不住,对这种无关紧要的数字敏感度却高得离谱。
“今天蛋液调配比例偏高,为了维持受热均匀,切成了四份。”我面无表情地搬出准备好的借口。
“哦……”她拉长了尾音,眼神依然在便当盒边缘打转。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已经三三两两拼起课桌,说说笑笑地分食小菜。过道两侧这片狭窄的区域,却弥漫着某种单方面的视线压迫。
按照既定的摄入标准,第四块确实会带来多余的热量冗余。
在被那双眼睛盯了整整三十秒后,我的理智防线在效率损耗的考量下做出了妥协。
我夹起最边缘那块厚度稍薄的厚蛋烧,悬在半空,递向斜后方:
“……仅限一块。再盯着看,算作干扰他人正常进食。”
藤原的眼睛在一瞬间弯成了月牙。
她根本没有去找筷子或者纸巾的打算,直接就着我递过去的筷头,微仰起脸,极其自然地咬了上去。
温热柔软的嘴唇极轻地擦过了竹筷的前端。
我的指尖颤了一下。
“唔!好好吃!”她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咽下去,脸上满是满足,“高汤里加了味醂吧?甜甜的,比我家那帮粗糙的大人做的好吃一万倍!”
“……咽下去再说话。”
我迅速收回筷子,垂下眼帘,低头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
筷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呼出的那一小团微热的甜香气。
“白石同学,你简直是救苦救难的神明。”她揉了揉胃部,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机,“为了报答你的供奉,今天放学我陪你去图书室怎么样?”
“不需要。去图书室是自主自习,不需要陪同。”
“去嘛,一个人坐在角落多冷清。而且我正好有现代文作业要抄……不是,是要请教。”
她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
……
下午四点十分,北栋四楼图书室。
四月的阳光穿透擦拭得极干净的高窗,在老旧的深色木地板上切出斜斜的金色光块。放学后的图书室人极少,只有角落里几个高三生在低头翻阅赤本,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窗外的冷风吹不进厚重密闭的玻璃,空气里沉淀着旧纸张特有的微涩木质香气。
我选了靠窗最内侧的一张长桌,摊开数学试卷。
藤原则坐在我的对面。
她确实带来了现代文练习册,但摊开不到十分钟,手里的圆珠笔就开始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眼神从天花板上的吊扇一路飘到窗外的操场。
“白石同学,你看操场上的棒球部,跑圈跑得像无头苍蝇一样。”
“保持安静。”我没有抬头。
“哦。”
过了三分钟。
“白石同学,你铅笔盒里那个直尺是无印良品的吧?我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不过刻度被我用小刀刮花了……”
“藤原,阅读理解第二大题你空着。”我用红笔的笔帽在试卷的空白处轻轻敲了两下。
“啊……那个太长了,读到第三段我就忘记第一段讲了什么。”她垮下肩膀,把下巴直接搁在桌面上,眼巴巴地看着我,“你给我讲讲中心思想嘛。”
我放下笔,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第二段第三行,‘融雪并非冬天的终结,而是某种迟滞的序曲’。”
我压低声音,手指点在泛黄的书页上。
“这里的‘迟滞’,指代的是作者无法割舍的过往。结合下一段第一句,就能推出答案。”
藤原没有看书页。
她只是趴在桌面上,下巴抵着手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听懂了吗?”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微微蜷起。
“听懂了。”她轻声说,“白石同学的声音真好听啊,比现代文老师讲得清楚多了。”
答非所问。
我收回手指,重新拿起黑色的中性笔:“把答案写上去。写不完不准走。”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