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宪法纪念日。
黄金周的连休让圆山公园站周边挤满了人。平时略显冷清的街道,此刻到处都是携家带口的市民和外地游客。
母亲早上刚下大夜班,这会儿正戴着隔音耳塞在主卧里补觉。
我检查了一遍冰箱里的存货,决定趁着中午气温回升,去车站旁的超市补充一点生鲜。
五月的札幌,气温终于勉强越过了十度的门槛。
脱下厚重的冬装大衣,换上轻便的浅灰色针织开衫,连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一些。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浓烈的烤羊肉味。
顺着风向看过去,圆山公园内部早已被白色的烟雾笼罩。
在盛开的染井吉野樱树下铺上蓝色防潮垫,架起烤炉吃成吉思汗烤肉,是札幌人迎接春天独有的狂欢仪式。
我提着装满洋葱、土豆和半价鸡腿肉的环保袋,特意避开了拥挤的公园正门,沿着靠近北海道神宫参道交汇处的林荫小道往家走。
但在经过一排低矮的樱花树时,我停下了脚步。
视线穿过交织的人流,落在一个穿着米色及膝风衣的女生身上。
她手里举着一个用粉色油纸包裹的可丽饼,正仰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头顶盛开的樱花。
似乎是察觉到了停留的视线,她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白石同学?”
“藤原。”
“好巧,你也来赏樱花吗?”她踩着步子小跑过来。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气比在教室里闻到的要清晰得多,还混杂了一点可丽饼的甜味。
“不,只是来买菜。”我稍微抬了抬手里的环保袋。
“啊,真的全是食材呢。”她探头看了一眼,笑了起来,“非常有白石同学的风格。”
“你一个人?”我扫了一眼她周围。
“嗯,本来是在家无聊想来凑个热闹,结果那边全是在烤肉的大叔。烟太大了,要把人熏入味了。”她皱了皱鼻子,抱怨了一句。
“去神宫那边的里参道吧,人少一点,风也能把烟吹散。”我提议道。
“好啊。”她毫无防备地答应下来,自然地走到了我的左侧。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校外,以私服的状态走在一起。并排走动时,她风衣的布料偶尔会擦过我的手背,传来细微的摩擦感。
她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草莓奶油可丽饼。
“排了半个小时才买到的。”她嚼着食物,声音有些含糊。
“不嫌甜吗?”我想起她嫌弃学校小卖部草莓酱面包的样子。
“这种甜度和学校那种廉价香精可不一样,这是纯动物奶油。”她理直气壮地反驳,然后手腕一转,把咬了一口的可丽饼往我面前递了递,“白石同学要尝一口吗?草莓很新鲜哦。”
我停下脚步,看着递到面前的甜食。
距离太近了。
不仅是可丽饼的距离,还有她凑过来的脸。奶油的甜腻气味混合着她的体温扑面而来。
“不用了,我不爱吃甜的。”我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真可惜。”她收回手,也不在意,又咬了一大口。
一阵夹杂着凉意的春风从神宫的方向吹过来,头顶的樱花枝桠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淡粉色的花瓣脱离了花萼,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是典型的“樱吹雪”。
一片花瓣慢悠悠地飘落,好巧不巧,刚好停在了藤原的鼻尖上。
她正嚼着可丽饼,眼神有些茫然地向下看,试图去看鼻尖上的东西。
那副因为用力对焦而差点变成斗鸡眼的模样,配上她嘴角不小心沾着的一点白色奶油,显得十分滑稽。
我没忍住,极轻地叹了口气。
停下脚步,我从开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包便携纸巾,抽出一张。
“别动。”我说。
她愣了一下,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了,只是用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抬起右手,指尖先是轻轻捻掉了她鼻尖上的那片樱花花瓣。随后,捏着纸巾的一角,擦去了她嘴角的奶油。
动作很轻,但指尖不可避免地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巾,触碰到了她的皮肤。
很软,带着一点温热。
藤原看着我,嘴唇微抿。
“……谢谢。”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原本白皙的耳垂泛起了一层微红。
“吃东西专心点。”我收回手,把用过的纸巾捏在掌心,转身继续往前走。
“等等我嘛,白石同学。”她在身后踩着碎步,快步跟了上来。
走到圆山公园的公交枢纽站时,开往琴似方向的巴士刚好进站。
“我回去了,学校见。”她站在车门前,朝我挥了挥手。
“嗯,路上小心。”
看着公交车缓缓驶出站台,融入节假日拥堵的车流中,我才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玄关依旧安静。
我把环保袋里的食材分门别类地塞进冰箱的保鲜层,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手指,但我似乎依然能感觉到,刚才指尖擦过她唇角时,那一瞬间停留的温热触感。
窗外,又是一阵风吹过。几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来的樱花花瓣,安静地贴在了厨房的玻璃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