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
黄金周的连休戛然而止。
长假后的第一个早晨，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怠。几个男生伏在课桌上补着假期作业，后排的女生低声讨论着黄金周在狸小路逛街的战利品。
走到靠窗第一排坐下，我把书包挂在桌钩上。
藤原今天换上了轻薄的长袖春季外套，她整个人趴在桌面上，侧着脸贴着木质课桌。
听到我拉开椅子的声音，她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
“早啊，白石同学……”她的声音沙哑而轻飘，带着一种随时要睡过去的脱力感。
“早。”
藤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张脸重新埋进臂弯里：“连休结束的第一天，总觉得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完全动弹不得。”
“这就是所谓的五月病。”
“才没有……”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只是单纯觉得回到学校要面对现实很残酷而已。”
第一节是数学课。
班主任抱着一叠试卷走上讲台。
“假期结束了，收收心。”他推了推眼镜，用毫无波澜的嗓音在讲台前宣布，“今天第一节随堂小测，摸个底。另外，下周是高一第一次月考，不及格的人周末按惯例留校参加强化补习。”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响起一片被压抑的吸气与哀嚎。
试卷题量不大，两道二次函数的求值域，一道含参抛物线的轴动区间讨论。对我来说，这类题型只需要严格遵照分类讨论的几个预设步序，十分钟内就能推导出确定值。
斜后方的课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咚”。
余光里，藤原将前额抵在了试卷正中央。她两手抓着后颈有些凌乱的发丝，肩膀耸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僵直。
下课铃打响时，班主任将卷子顺着桌列收齐。
走到第四节课结束，午休十二点二十分的广播音乐准时响彻走廊。
平时的这个时间点，藤原总会在铃声停下的三秒内从椅子上弹射起来，风风火火地冲去争夺小卖部限量出炉的炒面面包。
但今天，她纹丝不动。
我把课本收进桌斗，拿出便当盒。
斜后方传来椅子拖动地板的沉闷摩擦声。
藤原把椅子拖到了我的桌旁坐下，整个人趴在桌沿。
“不去排队买面包？”我解开便当布巾的系扣。
“没力气……”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白石同学，世界上为什么要有二次函数这种东西啊。自变量变来变去就算了，为什么连区间两端都要带字母乱跑？”
“那是含参区间动轴分类。只要把对称轴相对于区间的三个位置画在草稿纸上，不过是基础的代数代入。”
我揭开便当盒的盒盖，顶层整整齐齐地叠着切好的四块厚蛋烧。
藤原的视线在厚蛋烧上停顿了两秒。
“白石同学……你今天的便当，怎么又是四块？”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蛋液总量过大，为了受热均匀，平分成了四份。”我面无表情地搬出准备好的借口，随后伸出竹筷，夹起最边缘稍薄的一块。
我把那一块轻轻搁在一张干净纸巾上，推到了她的桌沿前。
“热量摄入超出既定标准，占地方。”我低下头，夹起自己的米饭，“吃了，别趴在旁边发出噪音。”
藤原的眉眼弯了下来。
她没有推辞，甚至没有找筷子，直接用指尖捏起那块蛋卷塞进嘴里。
“甜度刚刚好……”她含糊不清地嚼着，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白石同学果然是厨神转世。”
“吃饭少说话。”
“白石同学。”
“什么事。”
“下周月考要是数学不及格，周末就要被抓去参加整整两天的集中补习。”她微微仰起脸，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处看着我，“放学后……能帮我看一下今天小测的错题吗？二十分钟……不，半小时就好。”
我握着竹筷的手停顿了半秒。
脑海里莫名闪过她把前额抵在桌板上的模样。
“教室里太吵，去四楼图书室的自习角。只讲错题，超时不候。”
藤原一下子笑开了：“遵命！”
……
下午四点十分，北栋四楼图书室。
我抽出一张白色的草稿纸，用铅笔在纸面上勾勒出平面直角坐标系。
藤原坐在我身侧，为了看清纸面上的演算，她整个人往前倾靠了半步。
“看这一步。”我用红笔笔帽敲了敲纸面，“当对称轴在区间左侧，也就是a小于负一时，二次函数在闭区间上是单调递增。你为什么会把最小值算在右端点？”
“因为……那个公式里的负号，我以为要平方两次嘛。”她抓着自己的头发，有些沮丧地把下巴搭在课本边缘，“符号一多，眼睛就会看花。”
“那是缺乏基本观察习惯。”我抽过她手里的自动铅笔，“重新拿红笔把定义域画出来。区间端点用实心圆圈标出，不要偷懒。”
藤原扁了扁嘴，乖乖接过红笔，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圈划。
窗外的夕阳逐渐西斜，金红色的光芒穿透高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长方形明斑。
……
“写完了！”藤原直起身子，把草稿纸往我面前一推，“这次绝对没错吧？”
我审视了一遍步骤。
符号修正了，区间端点的取值也完全吻合。
“可以，勉强具备了及格的可能。”
“什么叫勉强啊，这可是巨大突破！”她满足地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今天多亏了白石同学，我的大脑总算重新开机了。”
离开图书室走下一楼，换下室内鞋走过校门。
走到十字路口前，开往琴似方向的公交车闪着指示灯靠向站台。
“那我走啦，明天见，白石同学！”藤原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上台阶。
“明天见。”我停在原地回应。
目送着公交车融入街角的车流，我转身步入地铁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