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札幌,迎来了一场毫无预兆的阵雨。
原本干燥明亮的天空,在第四节课时突然被大团堆叠的厚云压低。
午后,细密的雨水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玻璃窗上很快布满了弯曲的水痕,将窗外中庭那点初夏的浓绿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湿色。
习惯,是一种很不讲理的东西。
仅仅不到一周的时间,放学后去四楼图书室辅导数学,似乎已经成了我每天日程表里一项固定的待办事项。
原本设定的“半小时”界限,也总会在她苦恼的叹息和咬着笔杆的纠结中,被默许拉长到四十五分钟。
对于一向严格遵循时间规划的我来说,这种频发的时间溢出,理应是令人烦躁的。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星期三的傍晚,距离高一第一次月考只剩最后两天。
图书室里比往常要昏暗一些。
管理员没有开顶灯,只有靠近走廊的几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暖橘色光晕。
雨滴敲击着窗玻璃,发出细密而均匀的白噪音。
“也就是……这里要把抛物线的顶点坐标代入进去,对吧?”
藤原盯着面前的草稿纸,眉头微微蹙起,手里的自动铅笔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嗯。”我点了点头,“但你刚才把正负号弄反了,所以最后的截距算出来是个负数。再算一遍。”
“啊……又掉进同一个陷阱里了。”
她发出一声挫败的哀鸣,肩膀垮了下来。连续做了一小时的数学题,对于平时上课总在走神的她来说,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她把铅笔往桌上一丢,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下面,整个人趴在了桌面上。
“白石同学,我的大脑现在就像是被丢进洗衣机里搅了十分钟的毛线球……死机了。”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一丝困倦的沙哑。
“那就休息五分钟。”
“就五分钟……”她嘟囔着,脸颊在手臂上蹭着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闭上了眼睛。
没过一会儿,她便没了动静。
这就睡着了。
我偏过头,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
因为图书室里有些潮湿微热,她额前的几缕发丝被微小的薄汗浸得有些服帖。
窗外的天光混合着壁灯的暖色,在她的睫毛下方投出一道淡淡的阴影。
在这样只有雨声的静谧空间里,距离近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五分钟到了。”
我用自动铅笔的橡皮擦端,敲了一下她额头前方的桌面。
藤原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直起身子,眼底还带着尚未散去的迷蒙:“我没睡!刚才只是在闭目推导公式!”
看着她脸颊上压出的一道浅浅红印,我强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把草稿纸推回她面前。
“擦干净,重算。”
……
星期五。月考如期而至。
接下来的星期二,数学试卷发了下来。
一百分。我看着自己试卷右上角鲜红的数字,平静地将它对折。
这种程度的基础测验,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波澜。
但对于斜后方的人来说,显然是另一番光景。
“耶——!!”
伴随着一声刻意压低却依然掩饰不住狂喜的欢呼,藤原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膝盖还不小心撞到了课桌底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但她完全不在乎,双手捧着那张试卷,眼睛亮得明显。
午休铃声刚刚打响。
她连买午饭的事都抛到了脑后,直接攥着那张试卷,快步走到了我的课桌旁。
“白石同学!你看!”
她将试卷“啪”地一声拍在我的桌面上。
右上角,用红笔画着一个大大的圈,里面写着一个稍微有些潦草的数字:68。
“及格了。”我看着那个数字,给出了客观的评价。
虽然距离高分还差得很远,但对于之前连动轴分类都不知为何物的她来说,确实算得上是跨越式的进步。
“不仅是及格!是六十八分!我本来以为能卡着六十分的及格线飘过就谢天谢地了!”藤原双手撑在我的桌沿上,身体前倾,带着明显的兴奋感。
“所以,我不用去参加周末那让人绝望的补习地狱了!”
“恭喜你,逃过一劫。”我拿出藏青色的便当盒,“所以,你可以回去自己的座位了吗?你挡着我的光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回去。”
她不仅没有退开,反而把椅子拉得更近了一些。那股属于她的、带着淡淡柑橘调的气息,瞬间靠了过来。
“什么意思?”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她。
藤原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扬起一个笑容。
“白石同学,为了感谢你在过去一周里对我这种差生进行的不抛弃、不放弃的‘魔鬼训练’,我决定好好报答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
“这个星期天,你有空吗?”
星期天的计划,原本是去市立图书馆借阅下个月要用的资料,然后顺路去超市采购下周的食材,时间表精确到了以刻钟为单位。
“我……”
“大通公园那边新开了一家据说超级好吃的可丽饼店!我请客!”她没有给我思考和拒绝的余地,双手合十,微微歪着头,用那种软糯的声音补充道,“就当是庆祝我脱离补习苦海,陪陪我嘛,好不好?”
原本脱口而出的“我有安排了”,在舌尖转了个弯,最终变成了一记极轻的叹息。
“几点?”
藤原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有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后,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放大开来。
“上午十点!我们在大通地铁站的检票口见!”
“知道了。别迟到。”
我收回视线,低头解开便当盒的布巾结。
窗外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五月的阳光穿透玻璃落在桌角,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生硬回绝的融融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