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晴。
早晨八点十五分，我站在衣柜前，目光在整齐悬挂的衣物间短暂停滞。
按照以往的习惯，我通常会在三十秒内挑出最不容易出错的黑白灰基础款，以耐脏与便于快步行走为唯一考量。
但今天，手指越过常穿的深灰色连帽衫，迟疑了片刻，最终取下了一件轻薄的浅米色针织开衫，以及一条平时极少拿出来的雾蓝色及踝棉麻长裙。
看着穿衣镜里的倒影，平整的布料泛着微柔的浅光，线条比平时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我扣好开衫最下方的两枚纽扣，微微吸了一口气，将这种不必要的衣着挑选耗时归结为初夏温差变化带来的合理调整。
九点五十分，大通地铁站中央检票口。
作为东西线与南北线的核心换乘枢纽，周末上午的地下通道内人流如织。
空气里混杂着地下街面包房刚出炉的烘焙香气，以及无数脚步踏过光滑瓷砖地面的细碎摩擦声。
我选在靠近立柱的边缘处站定，按亮手机屏幕。
距离约定的十点整还有十分钟。
“白石同学——！”
预定要背诵的第三个专业词汇还没在脑海里拼写完整，一个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就越过了周围的喧杂，径直撞了过来。
视线穿过闸机旁涌动的人群，落在正从西侧通道一路小跑过来的身影上。
藤原今天没有扎平时那个总是歪斜的松散马尾，头发自然地垂在肩头。
她上身套着一件略短的浅蓝色牛仔外套，里面是一条素净的纯白棉质及膝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刷得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褪去了北央高校那套规整厚重的深色制服，整个人透着一种被日光浸透的明亮与鲜活。
“呼……没迟到吧？”她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刹住脚，轻轻拍着胸口，两颊因为短促的小跑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没有。现在是九点五十四分。”我收起手机，目光从她微翘的发梢上一掠而过。
“太好了，还以为周末的电车会延误呢。”藤原松了一口气，随后视线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整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秘密，“白石同学……今天看起来好温柔啊。”
“……只是换季的常规着装。”我下意识地收紧了单肩包的背带，侧过身避开她直白的审视，“不是说要去大通公园吗？走吧。”
顺着地下阶梯走出地面，五月明朗干燥的阳光瞬间毫无遮拦地铺洒下来。
初夏的札幌终于彻底洗去了所有寒意。
大通公园长条状的绿化带两旁，紫丁香开得正盛，风一吹，便是一阵浓郁而清甜的花香。西三丁目的宽阔步道旁，中央喷泉正向空中喷射出数米高的水柱，在阳光的折射下碎成一片片细小的彩虹。
藤原提到的那辆薄荷绿色复古甜品餐车，就停在靠近南侧人行道的一排遮阳伞下方。
由于是节假日的晴天，窗口前已经排了一条七八人的小队。大多是放假结伴的高中女生，或是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
藤原站在我斜前方，仰着头认真端详着挂在餐车窗沿上的手绘菜单板，手指抵在下巴上，陷入了纠结。
“白石同学，你要哪一种？”她转过头问我。
“一杯无糖冰红茶就可以，我不饿。”我客观地给出答复。
“怎么可能让你只喝红茶！”她不赞同地蹙起眉头，语气不容置喙，“说好了是我庆祝脱离补习地狱、专门报答你的大餐。那就……一份宇治抹茶红豆，还有一份双倍草莓生巧克力！”
窗口的店员熟练地摊平薄饼、抹上奶油与配料，卷成两个沉甸甸的纸筒递了出来。
我们在喷泉池背风处的长木椅上坐下。水雾偶尔随着微风飘过来一点，落在手背上，带来细微舒适的凉意。
藤原把那份泛着深绿茶香的抹茶红豆递给我，自己则两手捧着那个堆满了生奶油、淋着厚厚巧克力酱和新鲜草莓的可丽饼，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我开动啦——”
她毫无顾忌地张嘴咬下顶端最大的一块。
大概是下嘴太急，绵密的白色奶油瞬间沾到了她上唇的边缘，在嘴角旁蹭出了一小团明显的白渍。
“好吃！”她鼓着腮帮子，“生奶油一点都不腻，草莓也是新鲜微酸的，完全不是学校小卖部那种假果酱能比的！”
我看着她嘴角那团白色的痕迹，手伸进开衫口袋握了握纸巾，但最终克制住了动作，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抹茶卷。
面皮焦香微脆，内馅的微苦茶香压制住了红豆的甜，确实是符合及格线的水准。
“白石同学那个苦不苦？”藤原一边嚼着草莓，一边好奇地把身子朝我这边探过来。
“微苦，甜度适中。”我平淡地评价。
“你吃东西真是太缺乏起伏了。”她小声抗议了一句，随后眨了眨眼，手腕一转，把自己咬开了一个缺口的草莓可丽饼径直推到了我的鼻尖前。
“那你尝尝我的嘛，最上面这颗最甜的草莓我还没舍得吃完呢！”
距离被骤然拉近。
不仅是那圈厚重鲜甜的奶油与巧克力香气扑面而来，还有从她浅蓝牛仔外套下散发出的、属于她本人的温热体温，混合着柑橘调的清新气息。
纸筒边缘那个被她咬得参差不齐的缺口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奶油凹陷处残存的细微齿印。
“我不习惯吃太甜的食物。”我微微后仰了半寸，试图重新拉开人际交际的安全距离。
“就尝一小口嘛，真的不腻！”她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反而往前又递了一厘米，眼神里满是执拗与期待，“就一口，证明我没有骗你！”
面对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所有准备用来拒绝的借口，都在舌尖卡了壳。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向前微倾身体。
没有抬手去接那个油纸筒，我顺着她递过来的姿态低下头，在距离她咬过的缺口不到半寸的位置，极轻地咬下了奶油边缘，将那半颗露在外面的草莓卷入口中。
生鲜奶油的绵密与草莓的酸甜在口腔内瞬间漫开，浓郁的果糖超出了我日常设定的摄入上限。
“……太甜了。”我直起身子咽了下去，别过脸，用极轻的声音给出评价。
“明明就很完美好不好。”藤原小声反驳了一句，却并没有丝毫不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刚刚被我咬过的地方，没有露出半分芥蒂，反而顺其自然地就着同一侧边缘，再度咬了一大口。
初夏的微风拂过大通公园的树梢，带起一片细密的沙沙声。
几片细小的紫丁香花瓣脱离了枝头，慢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下来，刚好停在了她白色的裙摆上。
我握着手里那份微苦的抹茶卷，口腔里却全是不合时宜的草莓甜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