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星期一。
札幌的气温在这个周初毫无预兆地翻过了二十度。
换季在学校里往往是一夜之间的事。前一晚我按照学校下达的夏服换装通知,换上了纯白色的半袖水手服。
斜后方的课桌上,藤原雪乃照例早早趴在那里。
她也换上了夏季短袖制服,只是领巾系得松散,短袖下露出的两截小臂软绵绵地摊在课桌两侧。头发似乎是因为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梳理,几缕碎发胡乱翘着。
晨读预备铃响过两声,她才慢吞吞地直起上半身。
“早啊,白石同学……”
“早。”
平淡的早自习在晨读声里很快过去。
真正让人意识到夏天来临的,是第三节排球课。
因为操场正中央还在进行防尘土层修整,两个班的学生全部被塞进了体育馆内。打蜡的木地板在斜射进来的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穹顶两台老式悬挂风扇发出沉闷的“嗡嗡”震响,不仅没有吹散暑气,反而将几十个高中生运动后的热量搅得更加黏稠。
排球砸落的声音与橡胶鞋底刺耳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几乎盖过了老师挂在脖子上的金属哨音。
我和藤原被顺位排在同一组的后场与前场。
我本能地抗拒这种伴随着高声呼喊与剧烈碰撞的集体项目。在防守阵型里,我只是踩着底线,严格计算来球的折射角度,用最省力、最小幅度的动作确保球不落在自己脚下的有效区域。
但站在前排的藤原,显然处于完全相反的状态。
“看我的!”
对方半场刚打出一个弧度偏高的推攻球,她便压低了重心,随后用力蹬地跃起。
“啪”的一记闷响,排球擦着对方主攻手的指尖,直坠在三米线内的死角上。
“得分——!”
隔壁的女生们大声尖叫着涌上前揉她的脑袋。
藤原整张脸被热气蒸得通红,额前碎发全湿成了几簇,贴在额角。她一边笑着跟同伴击掌,一边从人缝里转过头,冲着站在后排角落的我用力眨了眨右眼,右手在身侧比出了一个剪刀手。
短袖运动衫的圆领因为跑动扯得歪向一边,露出一小片泛着汗水微光的锁骨。
我握了握有些发麻的手腕,移开视线,仰头去看挂在记分牌上方的倒计时钟。
下课哨声在二十分钟后吹响,整间场馆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
十二点二十分,午休铃顺势敲响。
从体育馆走回教学楼那条短短的长廊,像是被架在蒸屉上一般难熬。
“热得快融化了……”
藤原单手扯着夏季制服的胸口衣料,胡乱扇动着带起一阵微风。
“走廊水槽有直饮水,去买运动饮料也可以。”我抽出自己的便当盒,语气维持着惯有的淡漠。
“不想动,腿已经不是我的了……”她把脸整个扣在臂弯里,声音闷得发颤,“而且我现在的血糖大概只有零,随时会当场晕倒。”
解开布巾揭开盒盖,照烧鸡肉与四块整齐码放的厚蛋烧散发出温和的香气。随后,我伸手探入书包侧袋,将一个冰凉的透明方形塑料盒拿了出来。
“啪嗒。”
保鲜盒落在她交叠的手臂前。
藤原听到磕碰声,慢吞吞地从肘窝里抬起脸。
透明盖子内侧凝结着细小的水珠,盒底垫着一张吸水纸,整整齐齐地码着五颗色泽深红、个头饱满的草莓,顶端的绿萼被修剪得干干净净,红润的表皮泛着水光。
“……草莓?”她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白石同学,你便当里什么时候还会带这个?”
“昨天去超市,生鲜区打折,顺路买的。”我低下头,拿起竹筷挑开一小团米饭,语速比平日快了半拍。
这是个站不住脚的借口。新鲜饱满的草莓在超市向来算不上便宜,更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在我的日常采购清单里。
但藤原显然不在乎这些推论。她几乎是在一瞬间活了过来,连刘海上的汗珠都顾不上擦,迫不及待地抠开保鲜盒的四角卡扣。
浓郁甘甜的果香在空气里漫开。
“哇……好香!”她凑上前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我,“真的可以吃吗?”
“不然拿出来是让你观赏的吗。”我夹起一块厚蛋烧送进嘴里。
她笑了一声,指尖轻巧地捏起一颗草莓送进口中。
“呜……好甜!”她一手托着腮,满足得连肩膀都轻微晃动了一下。
但不过咽下去两秒,她的眼睛却微微眯起,狡黠的光芒从眼底一寸寸亮了起来。她把手肘支在桌沿上,探过半个身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白石同学。”
“吃你的,别说话。”
“上次在圆山公园吃可丽饼的时候,某人不是还义正词严地说‘不爱吃甜的’吗?”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眼底盛满了毫不遮掩的促狭,“那你为什么偏偏买这么甜的草莓?嗯?”
我的筷子悬在饭盒上空,停滞了两秒。
头顶的风扇发出一阵规律的震颤。
耳根有些微妙地发烫,热度顺着耳廓蔓延到了颈侧。
“人的味觉偏好在不同生理周期本就会发生一定程度的偏差。”
我放下筷子,抬起眼眸,尽可能用毫无起伏的语调给出解释。然而在面对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时,这番所谓的严谨说辞显得苍白而无力。
藤原没有继续逼问。
她只是弯起眉眼,朝我的方向又挪了小半寸,近到我能闻见她唇边残留的那缕天然甜香。
“嗯,这种偏差……”她轻声说,语调软糯,“我很喜欢哦。”
藤原伸出手,捏起一颗草莓,递到了我的唇边。
距离很近。
我甚至能看清她食指指腹上沾着的一滴晶莹水渍。
“白石同学也尝一颗嘛,真的很甜很甜。”
我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开拉出安全间距,但她悬在半空的手腕停在那里,眼神带着执拗的期待,没有分毫想要退让的意思。
四周是教室里纷杂的聊天声。
我暗自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睫,顺着她递过来的姿势微微前倾身体,低头咬下了半边草莓。
果肉在齿间迸开,纯粹的甜意席卷了舌尖。
嘴唇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温热的食指指腹。
那一瞬间,藤原的手指像触电般抖动了一下。她脸上的促狭笑意忽地僵住,整个人仿佛被那一抹触碰烫到,迅速收回手,将剩下的半边草莓塞进了自己嘴里,随后低下头去,原本白皙的耳廓泛起了一层薄红。
头顶的风扇继续单调地旋转着。
口腔里那股浓郁的甜意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