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周,札幌的上空被绵延的低气压牢牢占据。
连日来属于初夏的干爽被彻底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仿佛能拧出水来的阴沉潮热。早晨出门前,气象预报便标明了午后高达百分之八十的降水概率,我依循规避风险的一贯原则,特意在储物柜常备的折叠伞之外,额外带了一把大号的透明长柄伞。
下午四点十分,最后一节课的终了铃刚刚落下,窗外的天空便彻底阴透成了一片浓黑。
狂风毫无预兆地穿过中庭,紧接着便是倾盆而至的暴雨,雨幕厚重得几乎将对面的实验栋吞没,雨点密集而狂躁地砸在窗玻璃上,发出连串沉闷的“噼啪”声。
对于绝大多数没有带伞习惯的高中生而言,这种突发性的大雨无异于一场放学路上的灾难。
我有条不紊地将文具与笔记本分门别类收入书包,拉好金属拉链。
斜后方传来椅子后腿剧烈刮擦地面的刺耳尖响。
“完蛋了……”
藤原雪乃整个人趴在窗台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暴雨,发出一声长叹,“早晨出门的时候明明还出着太阳啊,天气预报根本不可信……”
我拎起书包站起身,走到她的桌前停下步子。
“气象台在今早六点就发布了雷雨预警,不可信的是你侥幸的判断。”我平淡地陈述道。
她仰起脸看着我:“白石同学……你肯定带伞了吧?”
“带了。”
“那……”
“我在一楼鞋柜区等你。”我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转身朝教室前门走去,“限时三分钟,超时我就先走了。”
藤原立刻抓起帆布包跳下座位:“两分钟!我两分钟就能换好鞋!”
一楼玄关处堵满了避雨的学生。
潮湿的校服气味、泥泞鞋印蒸发的土腥味混杂在一起,让原本狭窄的玄关显得逼仄黏腻。换好黑色皮鞋后,我从储物伞架里取出了那把长柄透明伞。
“咔嗒。”
金属伞骨应声撑开,透明的伞面在昏暗的穿堂风里绷成一个饱满的半球。
藤原踩着外出的皮鞋快步跑了过来,站在台阶边缘看了看外面近乎泼水般的暴雨,又打量了一眼我手里的伞,下意识咽了咽唾沫:“白石同学……两个人撑一把的话,好像真的有点挤。”
“是很挤。”我目视前方的台阶,给出客观的事实评估,“想要不被淋湿,就收起你平时走路东张西望、忽快忽慢的坏习惯,步幅必须和我保持绝对的一致。”
“遵命!”她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小心翼翼地缩着肩膀,一步跨进了伞沿下方。
我们并肩迈入了白茫茫的暴雨中。
从北央高校的大门行至西18丁目站,步行大约需要七分钟。
但在这样的特大暴雨中,这七分钟的路程被无限拉长。为了避开从侧面横扫过来的风雨,我们不得不缩短人与人之间的物理间距。
太近了。
夏季短袖水手服薄薄的纯白棉布根本阻挡不了体温的传导。走动之间,我右侧的手臂与肩膀,几乎全幅贴合着她的左半身。属于她的体温透过布料清晰地传到我的皮肤上,温度明显高出这场降温的暴雨数个量级。
暴雨重重砸在透明塑料伞布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将外部世界的车流与人声彻底隔绝。
在这把直径不足一米的透明半球内,所有的感官都被迫浓缩到了身侧这一个人的身上。
她身上那股洗发水的清香,混合着微凉潮湿的雨雾,在每一次呼吸间渗入胸腔。
“白石同学……”
她微微垫脚,偏过头凑近我的耳廓说话。呼出的微热气息拂过我的颈侧,激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战栗。
“怎么了。”我目视前方,握着伞柄的指节用力收紧,努力让嗓音维持着平稳的质感。
“你走得好僵硬啊,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她轻声笑了起来,肩膀随之微微颤动,布料摩擦着我的上臂。
“保持核心稳定才能维持伞的平衡。”我冷淡地驳回了她的打趣。
然而,只有我自己清楚,这种僵硬并非源于身体的协调性,而是我必须调动所有的自制力,才能勉强压制住手臂相贴处那一团正在升温的灼热。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在几何学与物理学上永远是一个无法两全的命题。
伞面的覆盖半径是恒定的,若想确保身侧的人完全不被斜飞的风雨浸湿,唯一的解决途径,就是持伞者单方面牺牲自己的安全边界。
我看着人行道前方泛着白沫的水洼,右手手腕向下沉了半分。
原本垂直向上的金属伞杆,向右侧倾斜了大约十五度。
冰冷沉重的雨点瞬间顺着伞骨的外缘滑落,接二连三地砸在我的左肩与左臂上。短短两步之间,纯白色的短袖布料便被彻底浸湿,化作一片贴在皮肤上的半透明深灰,刺骨的凉意顺着肩头迅速蔓延。
虽然有些冷,但完全在人体的耐受指标之内。
行至西18丁目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脚步因红灯停滞。
“白石同学。”
我侧过脸:“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径直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握着伞柄的右手手背。
“你湿透了。”
“雨势太大,斜风的不可抗力而已,不影响……”
辩解的话尚未说完,藤原手上骤然发力。
她不容反抗地将倾斜的伞柄向我的方向猛地扳了回来,将那偏向右侧的十五度,强行拉回到了绝对垂直的九十度中轴线上。
随后,她向前迈了半步。
她整个人紧贴进我的身侧。
“既然是一起打伞,就要平分才可以。”
我的呼吸在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能闻到她发丝间散开的气息,更能感受到胸腔内那颗向来维持在匀速区间的器官,正在剧烈撞击着肋骨。
抵达站台时,雨势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
我按下卡扣合拢长伞,水流顺着透明的伞尖哗啦淌落一地。
冷风扫过,贴在左肩与手臂上的湿透短袖瞬间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激得我背脊微微僵紧。
“别动。”
藤原拉开自己帆布包的拉链,迅速抽出一块叠好的纯白运动毛巾。
还没等我抬手阻拦,那块柔软干燥的毛巾就已经带着棉织物的干燥,稳稳覆在了我湿漉漉的左肩上。
“我自己来……”
“别乱动。”
她按住我的肩头,隔着干毛巾,用力一下一下顺着我的手臂揉按吸干水渍。
掌心压合的力道很清晰,隔着薄薄的棉布,烫得人耳根发麻。
“白石同学平时看着聪明,其实有时候笨得要命。”她一边低头擦着,一边小声埋怨,“干嘛非要偏成那个样子。淋成这样,回去要是着凉感冒了怎么办?”
她语气很硬,手里擦拭的动作却没停。
“……只是顺手调整了角度,没注意到风向。”
我移开视线,盯着水泥地面上顺着伞尖流淌的水渍,嗓音在雨后的潮气里泛着些微的哑。
“借口。”
她终于收回手,将那块吸饱了水分、变得沉甸甸的毛巾塞回包里,随后伸手替我把蹭乱的水手服翻领仔细理平。
“明天要是敢请病假,我就直接杀去圆山公园找你。”她微微抬起下巴瞪了我一眼。
开往琴似方向的公交车闪着转向灯,破开雨幕缓缓停靠在路边。
“车来了,快上去吧。”我低声提醒。
“嗯。”她应了一声,在迈上台阶前忽然转过身,朝我挥了挥手,“白石同学,明天见!一定不准生病哦!”
车门伴着气流声合上,公交车驶入街角。
我站在原地,左肩被擦拭过的布料虽然依然潮湿,但方才她掌心按压停留过的那一小片皮肤,温热却久久不散。
不得不承认,体温与心率的既定秩序,彻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