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火曜日。
床头的电子闹钟发出刻板的电子蜂鸣。
我伸手按停,刚准备撑着床铺起身,喉咙深处立刻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粗糙刺痛,连带着后脑勺一阵阵沉重发涨的钝痛。四肢的关节处像是生了锈的轴承,泛着发虚的酸软。
拉开床头抽屉取出电子体温计,夹进腋下。
一分钟后,伴随着“滴滴”两声轻响,液晶屏幕亮起荧绿色的背光:37.6℃。
果然还是被风寒突破了防线。
坐在床沿平复了半分钟的眩晕,我起身洗漱,换上短袖的夏季水手制服。
就着温开水吞下一粒常备的布洛芬退烧胶囊,收拾好书包出门。
生活这台由我独立搭建的精密机械,不允许轻易出现因为偶发故障而全面停摆的记录。只要体温没有越过三十八度的临界线,请假在家卧床就属于过度保护的非必要冗余。
乘东西线电车到达西18丁目站走出地面时,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到校,走上二楼推开高一(3)班的前门。
我走到靠窗第一排坐下,将书包挂在桌侧挂钩上。
斜后方的位置空着,桌角干干净净,没有像往常那样放着草莓牛奶盒。
上午的前两节课在某种失速的下坠感中流逝。黑板上古文老师写的粉笔字在视网膜上拉出模糊的重影,退烧药不仅没有如期遏制体温上浮,反而将中枢神经拖入了一种昏沉脱力的虚浮状态。
第二节课上到尾声时,斜后方的过道里传来轻微的椅子刮擦声。
“啪。”
一块小巧的灰色橡皮以一条平缓的抛物线落在我的笔记本摊开的页面上。
我有些迟缓地转过头。
藤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那里,她单手支着腮帮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眉间紧紧锁在一起。
见我回头,她用口型无声地问了一句:
『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我强撑着微微点了点头。
第四节课结束,十二点二十分的午休铃声在走廊里响彻开来。
教室里瞬间被挪动课桌与翻找便当的喧嚣淹没。我甚至没有抬手去拉书包拉链的力气,只是将额头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闭上双眼,试图借由木质桌面那点微弱的凉意来镇压颅骨内突突直跳的血管。
“唰啦——”
身侧的木椅被干脆地拉开。
那股熟悉的、带着薄荷洗发水与柑橘调洗衣液的气息,直接靠近过来。
“白石同学。”
藤原的声音压得很低,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轻快与散漫,听起来近乎严厉。
我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手肘间:“别吵,只是昨晚没睡好,让我趴五分钟。”
“抬起头来。”她说。
我还没来得及在脑海里组织好用于推拒的说辞,微凉的空气便拂过了耳侧。
藤原忽然倾身靠了过来。
她没有用手背来试探,而是直接伸出双手,微凉的掌心贴覆在我的两颊上,动作不容抗拒地将我的脸从臂弯里捧了起来。
“唔……”
脸颊皮肤被微凉掌心贴住的瞬间,发烫的皮温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藤原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她柔软的长发顺着前倾的肩膀滑落下来,几缕发梢扫过我单薄的锁骨,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紧接着,微凉的前额,毫无犹豫地抵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在胸腔里停滞了。
教室里的声音全在刹那间远去。
视界里只剩下她近在咫尺、微微颤动的眼睫,以及贴合处她皮肤传递过来的真实体温。
两秒后,她微微后撤了半寸,眉头拧紧。
“烫得像个刚烤出来的山芋。”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胸口微微起伏着:“昨天在公交站台我是怎么跟你说的?绝对不准生病。结果你不仅发烧,居然还敢一个人硬撑着来学校坐上一整个上午?”
“只是轻微低烧,已经吃过退烧药了……”我试图拨开她扣在我腕骨上的手,声音却软绵无力。
“少逞强。”
她打断了我,手上发力,半扶半拽地将我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现在跟我去保健室。”
北央高校的保健室位于一楼西侧走廊尽头。
或许是因为午休刚开始,当班的保健老师并不在办公桌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藤原拉开最靠里那张病床的白色隔帘,伸手在床垫上拍了拍:“脱鞋,躺上去。”
在高烧引发的虚浮状态下,我的逻辑中枢彻底放弃了抵抗,老老实实地脱鞋,躺进了被褥里。
棉被散发着干燥的气息。
藤原拉过被角,一直替我盖到下颌处,随后转身从医疗盘里取出一支水银体温计,甩下水银柱递到我面前:“夹好,不准乱动。”
我顺从地将水银端夹在腋下。
做完这些,她在床边的圆木凳上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头,安静地看着我。
五分钟后,她伸过手,探进被角取走体温计,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看刻度。
“三十八度三。”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果然是因为昨天把伞全歪到了我这边。白石澪,你平时算几何题那么精明,怎么连自己会淋雨都算不明白?”
“这是受凉后的偶发免疫反应……与伞面的倾斜角度没有必然联系。”我盯着纯白的天花板,嗓音干涩沙哑。
藤原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下头,伸出微凉的指尖,轻柔地替我拂开额角被虚汗浸湿的刘海,顺势将掌心贴在了我发烫的额头边缘。指腹的细腻与微凉,让颅骨深处那种跳动的灼热感缓解了些许。
“别说话了,睡吧。”
她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细密的雨声:“我不回教室了,下午就在这里守着你。”
我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想要提醒她下午第五节是微积分的新课讲解,想要告诫她无故旷课会在操行评定上留下不良记录,但视线对上她那双写满了执拗与认真的眼眸时,所有的理智与公式都在瞬间化为乌有。
沉重的眼皮终于再也无法抵挡倦意。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鼻腔里最后捕获的,是她散落在枕边微凉的发丝,以及那股彻底渗透进呼吸里的柑橘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