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睛时，视野里是保健室的纯白天花板。
大脑里那种仿佛被塞满湿透脱脂棉的沉滞感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退烧后特有的轻飘与虚浮。后背被出汗浸湿了一片，布料微凉地贴在脊背上。
我侧过头，视线掠过床头的金属栏杆看向挂钟。
长针与短针停留在十五点十八分的位置。
第五节课早已结束，现在已经是第六节课的后半段。
也就是说，自进入北央高校以来从未迟到早退、严格执行全勤作息的我，不仅打破了既定的日程记录，甚至在保健室的单人病床上整整昏睡了三个小时。
对于一台习惯了分秒不差运转的精密仪器而言，这无疑是一次严重的脱轨。
我撑着床垫试图坐起身，被子边缘却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动作顿住，视线顺着床沿向下移去。
在病床靠近内侧的边缘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安静地趴在那里。
藤原坐在那张矮小的圆木凳上，上半身几乎大半趴伏在我的床沿旁。她交叠着双臂，侧脸深陷在臂弯里，闭着双眼。
她没有回教室。
在长达三个小时、足以为她招来旷课批评的漫长下午里，她真的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守在这张病床边，直到困意也彻底将她淹没。
窗外的雨势不知何时已经转弱，变成了细密的微末雨丝，落在玻璃窗上。
几缕长发散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原本已经回归清明的理智，在看清她睡颜的这一瞬间，再度出现了细微的乱码。
中午她双手捧住我的双颊、微凉的额头、贴上来的触感，猝不及防地在脑海里重演。
鬼使神差地，我从被子底下抽出右手。
指尖在半空中停滞了足足数秒。理智在中枢神经里尖锐地鸣响，勒令我收回这越界且多余的动作，但身体的执行逻辑却在这一刻彻底背叛了指令。
食指的指腹轻轻落在了她散落在枕边的一缕发梢上。
发丝微凉，柔软顺滑得不可思议。
我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只是以极轻的幅度，用指腹缓缓摩挲了一下发丝。
“……嗯。”
或许是极其细微的触碰惊动了睡眠，藤原的长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呢喃。
我像被静电刺中一般触电般收回手，飞快将手掌缩回薄被底下。
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在看清我已经醒来、并且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时，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猛地挺直了腰背。
“白石同学！你醒了！”
她揉了揉被压得发红的脸颊，下意识伸手就要往前探我的额头。
“我已经退烧了。”我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指尖。
“我不信，你自己摸不准的。”她不依不饶地凑近过来，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探究。
为了阻止她再次做出类似额头贴额头的危险举动，我迅速从床头的托盘里拿起那支水银体温计，平平递到她的手心里。
“你可以看刚才测出的刻度。还有，藤原同学，现在是十五点二十三分。第五节课是微积分的新单元引入，你旷课了。”
藤原低头看了看体温计，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原本紧绷的表情微微松开，有些懊恼地抓了抓那一头被睡乱的长发。
“居然睡了这么久啊……”她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对旷课的懊悔，“不过没办法嘛，保健老师去参加市内的校医联合会了，整个下午都不在。把你这种生病了还要死撑着硬抗的笨蛋一个人扔在隔帘里，万一中途烧昏过去从床上滚下来怎么办？”
“这是极其脱离统计学规律的荒谬假设。而且，微积分这周五就有随堂测验，新课错过后补救成本极高。”我平淡地指出客观事实。
“微积分错过就错过了嘛，大不了……”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眼底忽地闪过一丝狡黠与得意，嘴角一点点弯成熟悉的弧度，“大不了，到时候再拜托全能的白石小老师在图书室给我开小灶嘛。”
她双手撑在病床两侧的床褥上，身子前倾，微微歪着头看着我。
“相比之下，留在这里看着你退烧，显然重要得多吧。”
胸腔内那颗向来平稳的心脏，像是被某种柔软温热的钝器重重敲击了一下。
她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里，倒映不出任何算计与衡量，只有纯粹得近乎固执的坦率。
所有原本备好的严厉说辞，在这一瞬间全部堵在了喉咙里，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片空白。
“……随你的便。测验要是不及格，我不会管你。”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用极轻的声音给出了这辈子最无力的辩解。
“嘿嘿，你不管我谁管我。”
藤原笑了起来。她轻快地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开水，端回床边递到我手里。
“快喝水，出了一身汗会缺水的。”
我接过纸杯，温水顺着干渴的喉咙滑入，散发出熨帖的暖意。
我捧着纸杯，看着在旁边弯腰替我摆正鞋子的背影。
生活于我而言，原本是一道步步推演、绝不容许分毫冗余的方程式。
然而，那些我曾引以为傲的严苛防线，早就被她拆解得不剩半点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