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保健室墙上的石英钟滑向四点十五分时，校医老师终于夹着教案推门回来。
那位戴着细黑框眼镜的女老师看了一眼体温计上的刻度，确认体温已经回落至安全的区间，便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包退烧药冲剂递给我：“白石同学，放学后就不要再去自习室或参加班级清扫，直接回家休息吧。”
随后，她的目光落向站在床尾、正有些心虚地背着双手的藤原雪乃：“至于藤原同学，旷了一整个下午的正课，记得去班主任办公室把假条补齐。”
“知道啦——”藤原拉长了声音，老老实实地躬身应下。
我们在换鞋处换好外出的黑色皮鞋，走出教学楼的玻璃大门时，时间刚好走到四点半。
厚重的铅灰云层在西方天际裂开一道齐整的断层，初夏近乎赤金色的夕阳顺着云缝倾斜而下。
“书包给我。”
刚走下正门的水泥台阶，藤原便横跨一步挡在我身前，右臂伸出，径直抓向我右手拎着的制服包手柄。
“我只是发烧，没有丧失基本的运动机能。”我侧身向后撤开半步，避开她的手，“包里只有几本习题册，自重在可承受负荷之内。”
“少在那里嘴硬。”
她根本不理会我条理清晰的抗议，直接上前小半步，手指扣住包带边缘，手腕发力，将那个皮包从我手里抽了出去。
“病人就该有病人的自觉，白石澪同学。”她一边将自己的帆布包甩到左肩，将我的皮包提在右手里，“现在请暂时关闭你脑子里那套绝对独立的运作系统，给我老老实实保留体力走路。”
空出来的右手掌心微凉，指骨处还残留着被皮包压迫后的微红。
我看着她迈着比平时稍微放缓的步伐走在前方半个身位，帆布包与黑色皮包随着她的步伐一前一后轻微晃动，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能吐出一个反驳的音节。
发烧退去后的脱力感确实比预想中更严重，每一步踩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小腿都泛着微微的发飘感。
我沉默地跟在她斜后方。
夕阳的逆光穿过她的发丝，长发边缘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橘色。
从学校走到西18丁目站，步速比往常慢了整整四分钟。
下行进入地下通道时，刚好避开了五点之后的晚高峰。在站台候车时，藤原走向旁边的自动售货机，投币按下一罐饮品。
开往宫之泽方向的列车滑入站台，车厢内空荡得出奇，只有两三个提着公文包打盹的上班族。
我们在长椅的靠门侧并肩坐下。
“给。”
一罐常温的电解质水被塞进了我的右手。
“校医特意叮嘱过，出过汗后电解质会失衡。”她在身侧坐定，衣料贴着我的手肘，“喝完，不能剩。”
铝罐表面微凉，拉开拉环时发出清脆的气流声。带着极淡葡萄柚果酸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将残留的干涩一扫而空。
电车穿过隧道，报站广播念出“圆山公园”。
走出地下通道回到地面，圆山住宅区安静的街巷在黄昏里显得格外空旷。街道两旁的树冠在微风中簌簌作响，空气比白日清朗了许多。
一路步行至我家门前，玄关台阶旁的矮树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好了，护送任务圆满完成。”藤原站在院门外平整的沥青路边，将手里的皮包递还给我，“回去洗个温水澡立刻钻进被窝，明天要是还难受就不准来学校，听见没有？”
我伸手接住皮包的提手，没有立刻转身去掏口袋里的钥匙。
初夏干燥的晚风拂过我们之间的距离，卷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我低头拉开皮包主仓的拉链，从最整洁的隔层里抽出了一本硬壳深蓝色笔记本。
“白石同学？”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我向前迈出半步，将那本笔记递到了她的胸前。
“第五节的微积分，讲的是导数极限的定则推导以及基本初等函数的求导公式。”
我用惯常毫无波澜的语调平稳陈述，视线落在她制服领口的第一颗白扣子上：
“虽然下午我也没有在教室，但全套的公式证明与经典例题，我在五月的连休期间已经全部预习归纳完毕。重点结论用红笔框选，右侧的空白栏有每一步的逆向推导拆解。”
“你旷课的理由我不做追究。”我将笔记往她怀里递近了一寸，“明天早读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抄写副本。以及周五的随堂测验，我不接受大面积空白或不及格。”
极其生硬、毫不讲理，甚至带着几分蛮横的语气。
“噗……”她笑出了极轻的一声气音。
“有什么好笑的。”我蹙起眉头，耳根隐隐泛起一阵微热。
“没有没有。”她迅速敛起笑意，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口，“保证完成任务，白石老师！”
她倒退着迈开两步，转过身朝街角走去。
走出了大约十米远，她忽然停下步子，在被晚霞染红的街景里转过头来。
晚风拂过，她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朝我晃了晃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明天见，白石同学！一定不准再生病了哦！”
“明天见。”
我站在台阶前轻声应了一句。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拐过街角的围墙，我才拿出钥匙拧开门锁。
推开门，玄关里依旧是一片背阴的灰暗。
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喝完，窗外的晚霞一点点暗了下去，天际泛起深浅不一的紫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