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日,水曜日。
闹钟准时响起。
伸手按停闹钟,在床沿静坐了半分钟。从床头拿过体温计夹好,一分钟后取出确认:36.5℃。
退烧药的作用配合着一整夜没有被打断的充足睡眠,成功将偏离正常的体温压回了平素的安全线内。喉咙里那种砂纸刮擦般的刺痛彻底消退,视野里的景物也重新恢复了该有的边缘质感。
洗漱完毕,换好纯白色的短袖夏季水手服,下楼把便当装好带上。
推开玄关大门时,天边泛着一层半透的淡白,空气里是雨后放晴特有的干燥微凉。踩着路面上浅淡的水痕走向圆山公园站,换乘东西线在西18丁目站下车,步速维持在往日的节奏。
七点四十五分,我踏进高一(3)班的前门。
走廊上的窗户全敞着,晨风卷进室内,吹拂着前黑板上贴着的备考日程表。
转过头,视线习惯性地掠向斜后方的那个座位。
然而在目光触及的瞬间,动作不由自主地滞涩了半秒。
坐在那里的藤原雪乃,完全变了个模样。
昨天在保健室单人病床上还散落在我枕侧、在靠近时发尾会轻轻扫过锁骨的长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刚刚削至下颌边缘的清爽短发。
“早啊,白石同学!完全退烧了吗?”
她单手撑着下巴,嘴角漾开一抹笑意。
我看着她露在外侧的耳廓,语言中枢罕见地出现了极短的停滞。
“……退烧了。”我收回手,视线在她稍显凌乱的发梢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尽可能平淡地陈述,“你的头发。”
“啊,这个啊!”
她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的碎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昨天回家之后一直在抄你借给我的笔记本。房间里太闷热了,长头发黏在脖子和锁骨上,像裹了一条湿毛巾一样难受。所以赶在街角理发店打烊前,跑去让理发师给咔嚓了。”
她说得极其轻描淡写,还顺势甩了甩脑袋。
好像剪掉留了许久的长发,只是像早晨换了双袜子一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怪吗?”见我没有接话,她身子前倾,有些局促地把耳侧一缕翘起的发丝往后别了别。
随着她凑近的动作,一阵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息拂面而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混在布料里的温软柑橘调,而是一种带着微涩薄荷与青苹果果香的洗发水味道,清冽、新鲜,在初晴的微风里格外清晰。
“不怪。”我挪开视线,翻开第一节课要用的英语单词册,“只是减少了物理风阻,从空气动力学角度来看,或许有助于你提高跑操的速度。”
“白石同学的评价方式还真是永远这么不解风情啊。”
她小声咕哝了一句,没有半点生气的神色。她转过身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取出两本叠在一起的笔记本,双手平整地递到了我的桌沿前。
“交作业。”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每一道导数证明我都抄完了,公式也在路上默背了一遍,今天的随堂测验我绝不会拖你后腿的。”
我接过来,随手翻开一本。
一列列圆润的浅蓝字迹、极限法则和求导定则,空白处甚至用铅笔画了几个用来标注正负号变形的简易箭头。
纸张平整,没有折角,也没有沾上任何污渍。
“字迹算过关。”我合上笔记本,“第二节课看卷面。”
上午十点,第二节数学课。
微积分的小测纸卷顺着第一排挨个传下来。题量适中,不难。
我花了十五分钟做完,检查了一遍后,放下了手中的自动铅笔。
余光向斜后方偏转了少许。
藤原这一次没有趴在桌上。她坐得直挺,右手紧紧握着自动铅笔,目光盯在最后一道求切线方程的大题上。虽然笔尖停顿的间隙依旧有些长,但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演算步骤。
我收回视线,看着黑板上方悬挂的时钟秒针匀速划过一格又一格。
十二点二十分,午休钟声敲响。
雨后的晴光透过窗玻璃落进室内,将教室里的空气烘烤得逐渐温热。
藤原把椅子拖到了我的桌旁,端着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黄色便当盒坐下。
“感觉怎么样?”我解开藏青色布巾,随口问道。
“前面几道基础题推得很顺手,最后一道求导卡在因式分解上,但步骤我都按照你笔记里的格式填满了。”她长舒了一口气,拉开便当盖子,里面堆着几个炸鸡块和小香肠,“及格肯定没问题。”
我没有对她的乐观做多余的点评,只是揭开自己的便当盖。
用竹筷夹起顶层那块煎得方正金黄的厚蛋烧,越过桌沿的空隙,放进了她那个小熊餐盒唯一的空白处。
藤原看着多出来的那块蛋卷,直接伸出筷子咬下了一大半。
“嗯……果然还是白石同学的高汤厚蛋烧最好吃。”她鼓着脸颊嚼着,含糊不清地念叨。
“嚼碎了再说话。”
“知道啦。”
窗外的云朵被初夏的微风吹散,天色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浅蓝。
树影在玻璃窗上轻轻晃动,蝉鸣尚未到来,走廊深处的谈笑声显得有些平缓而遥远。
我低头吃着便当里的米饭,空气里全是那股新换的青苹果洗发水香气,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