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札幌，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
大通公园里的紫丁香已经凋谢，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夏日绿意。前阵子刚结束了热闹的YOSAKOI索朗祭，整座城市仿佛在狂欢后陷入了一场短暂的午休，连空气里都透着几分慵懒。
但这份慵懒，显然不属于即将迎来七月期末考试的高中生。
放学后的图书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因为是考试前的冲刺期，原本空荡荡的自习区今天坐满了人。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自动铅笔在纸上摩擦的细微声响。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和以往安静的下午一样。
除了——我身旁多出来的那个人。
“白石同学……”
一声刻意压低了音量的叹气从我身侧传来。
我没有转头，视线依然停留在面前的英文原版小说上，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说。”
“这个，三角函数里的诱导公式，为什么它变来变去的啊？一会儿正弦一会儿余弦，它是在玩什么变装游戏吗？”
“不是变装游戏，是象限和符号的规律。”
我把书签夹进小说里，合上书本。转过身，我抽走她手里那支被咬出牙印的自动铅笔。
“坐好。看着题目。”我用笔尖点了点练习册上被她画满问号的例题。
藤原乖乖地直起腰，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木质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凑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略高于我的体温。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这句话我昨天让你抄了十遍，你脑子里只留下了墨水痕迹吗？”我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陈述着事实。
“因为……公式太冷冰冰了嘛。”她小声嘟囔着，眼神却不敢从题目上移开，“而且，一看到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我就忍不住想看白石同学。”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看我能让你算出答案吗？”我反问了一句。
“不能。”藤原坦诚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脸，直勾勾地盯着我，“但是看白石同学，会让我的心情变好。心情变好了，说不定脑细胞就能重新连接上了。”
对于她这种毫无逻辑可言的歪理，我已经逐渐学会了免疫。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直角坐标系。
“假设角α在第一象限……”我开始一步步拆解题目。
讲解的过程中，藤原出奇地安静。
她没有再插嘴，也没有抱怨。她的视线落在笔尖和草稿纸上，只是偶尔当我的手背擦过她的手腕时，她会微微缩一下，然后又靠得更近。
她很不擅长理科推导。那些如同喝水呼吸般自然的逻辑，在她那里总像是一团乱麻。
但我却并没有感到不耐烦。
看着她因为思考而蹙起的眉心，看着她笨拙地在纸上写下运算步骤，一种陌生的耐心在胸腔里沉淀下来。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cosα。”我写下最后的答案，放下笔。
“啊！原来是这样！”藤原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引得前排的一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
她立刻缩了缩脖子，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道：“白石同学，你太厉害了！比数学老师讲得好懂多了。”
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我往旁边微倾了少许，拉开一点距离。
“如果你能把这道题的同类型变式做出来，你的夸奖会显得更有说服力。”我把练习册推回她面前，“下面三道，现在做。做不完今天不许走。”
“诶——？！”藤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有意见？”
“没有……”她重新拿起笔，“我做就是了。为了七月……”
“七月怎么了？”我随口问了一句。
藤原停下笔，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突然认真起来。
“如果我们考完试，成绩都不错的话……七月，白石同学能空出一天时间给我吗？”
窗外聚起了大片的云层。六月的天气总是变化很快。
我看着她眼底那种近乎执拗的期待，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等你历史及格，数学考过六十分再说。”我最终给出回答。
“一言为定！”藤原的眼睛亮了起来，“白石同学你等着，我这次绝对不会去上暑期补习班的！”
六点半，图书室闭馆。
我们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时，天空果然下起了阵雨。
雨滴砸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声响，带出一股泥土的水汽。
“啊，下雨了。”藤原站在玄关处，有些懊恼地翻找着书包，“糟了，我好像把伞忘在教室里了。白石同学，等我一下，我跑回去拿……”
“不用了。”
我从书包侧面抽出那把黑色的折叠伞，撑开。
伞面不算大，但容纳两个人勉强足够。
“走吧。”我转头对她说。
藤原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她几步跨下台阶，钻进我的伞下。
为了不被雨淋到，她整个人贴在了我的左半边身体上。右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我的左臂，隔着夏季制服薄薄的布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
“白石同学，你靠过来一点，你右边的肩膀都在外面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我往她那边拉。
“那是你挤的。”我淡淡地反驳。
“我哪有！明明是伞太小了。”她理直气壮地狡辩。
我们并肩走在通往地铁站的路上。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说起来，”藤原踩着路面上的积水，突然开口，“白石同学这次期末考试，会拿年级第一吧？”
“大概。”我回答得很平静，这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客观的预期。
“真好啊……”她感叹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嫉妒，“不过，如果白石同学拿了第一名，布告栏上就会有你的名字了。到时候，全校都会知道你有多优秀。”
不知为何，她的语气在说到最后半句时低沉了下来。
“别人知不知道，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说。
“对我有区别。”藤原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雨声回荡在耳边。
“我希望你拿第一，但又不想让那么多人注意到你。”她小声地说着，像是在对我坦白，“白石同学，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自私。你明明是对所有人都那么冷淡的人，但我却想……想把你现在的样子，全都藏起来，只有我能看到。”
我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被她挽着的手臂传来清晰的触感。
“你现在连数学及格都做不到，还有心思想这些。”
我移开视线，用冷淡的语气掩饰内心的动摇，却没有抽回被她挽着的手臂。
“我会及格的！”藤原重新迈开脚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为了七月的约定，还有……”
“还有什么？”
“为了不让别人觉得，站在年级第一身边的我，是个只会拖后腿的笨蛋。”
她微微扬起下巴。路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照出执拗的神色。
我看着前方的雨幕，嘴角微动了一下。
“那明天继续，解几何。”
“诶——？不要啊白石大人！放过我吧！”
六月的雨还在下着，空气中那种黏腻的闷热似乎消散了许多。
期末考试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