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札幌迎来了入夏以来气温最高的一周。
北央高校的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在周三结束。
按照惯例,期末考计入总排名的科目固定为国语、现代社会、数学I、理科基础与英语共五门,每门满分一百分,总分五百分。高一年级的大榜通常会在考完后的周五上午,张贴在一楼中庭入口旁的软木布告栏上。
第二节英语读解下课的铃声刚打响,走廊里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白石同学,别看了,走啦。”
前排的桌子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把摊开的文库本合上,抬起眼。
距离藤原六月初一时兴起把头发剪短,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原本刚剪完时有些突兀贴在颌骨边缘的发梢,现在已经自然地向下生长了一截,垂在颈侧时不再显得那么凌乱单薄。
“成绩单下午班会就会发到每个人手里。”我说,“现在去下面,只会被人群挤得满身汗。”
“那怎么一样?大榜可是只有排名前三十的人才会被打印出来贴在最上面的。”
她抓着我的书包带子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看着她那副认真的神情,我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站起身把椅子推进桌下。
“走吧。”
正如我预料的那样,一楼通往中庭的转角处挤满了各个班级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燥热感,电风扇在头顶转动着,带不起多少凉风。我和藤原没有往最核心的人堆里挤,顺着外侧人流稍稀疏的空隙,停在了布告栏正前方四五米的位置。
布告栏用四枚图钉固定着一张白色打印纸。排在第一行的名字,字迹清晰工整:
【1位 高一(3)班 白石 澪 486分】
“四百八十六……”
站在我身侧的藤原微微仰着头,轻轻念出了声。
五门科目只扣了十四分。对我来说,这只是一张符合预期的答卷。但藤原抓着我制服短袖衣袖的手指,却在这个瞬间一点点收紧,将平整的布料捏出了一小团褶皱。
“白石同学,你真的是……”她转过头看着我,眼底闪烁着亮光,“稍微给其他人留一点追赶的余地啊。”
周围的学生也注意到了榜首的名字,视线开始在走廊间游移。
“第一名是三班的那个白石吧?”
“理科和数学全都是满分吗……”
“长得那么好看,性格看起来又冷冰冰的,原来还是个大学霸。”
议论声夹杂在风扇的嗡鸣里。
我不习惯这种暴露在众人视线里的状态。
“看完了,回去吧。”我抬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示意她松手。
“等一下,我……”
藤原的话音未落,前方的人群里突然走出来一个男生,拦在了通往楼梯口的路线上。
制服短袖的领口敞开着,肤色晒得偏深,右肩上挎着棒球部的装备袋。我对他的名字没有具体印象,只隐约记得放学后经常在操场边缘看到他练习挥棒。
“那个,打扰一下……是三班的白石同学吧?”
男生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明显的紧张。
我停下脚步,维持着一贯的距离感:“是的,有什么事吗。”
“我是二班的佐藤。”他伸手抓了抓后颈,耳根有些不自然地泛红,视线在我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移开,“恭喜你拿到年级第一……那个,我看了布告栏,你的数学和理科都拿了满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调出了通信软件的添加好友页面,手指有些发抖。
“我这学期的理科基础差一点就不及格了。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暑假的时候,如果有不懂的题目,想稍微向你请教一下……当然,我会买饮料或者便利店的甜点当作谢礼的!”
这是很典型的高中生套路。
借着请教功课拉近距离,从他泛红的耳根、游离的眼神来看,目的再明显不过。
在我的计算中,处理这种突发状况的最佳方案是在两秒内礼貌而直接地回绝,避免后续产生不必要的情感消耗。
我张开口,准备说出那句准备好的拒绝。
然而,身侧忽然掠过一阵细微的风。
原本落后我半步的藤原雪乃,毫无征兆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她停在我和那个叫佐藤的男生之间,以一种僵硬的姿态,挡住了对方投过来的视线。
“抱歉啊,佐藤同学。”
藤原的语速偏快,声线压得很低,冷淡得不像平时的她。
“白石同学整个暑假的日程早就排满了。她没有时间帮别人补课,也不需要别人请客吃甜点。”
对面的男生显然没料到会被突然插话,神色愣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一丝难堪。
“那个……同学,我是在问白石同学本人……”
“我的回答就是她的意思。”
藤原没有退让,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她紧紧盯着对方,眼神里带着平时少见的排斥与防备。
“如果真的想补习理科,直接去二楼办公室找教务主任比较有用吧。”
空气沉闷了一瞬。
佐藤站在原地,拿着手机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也放慢了脚步,朝这边张望。
藤原根本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挽回余地的打算。
她转过身,一把扣住了我的右手手腕。
手指收得很紧,隔着皮肤能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汗意与急促脉动。
“走了,白石同学。”
她拉着我,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径直穿过走廊,推开了通往中庭的玻璃门。
推开门的瞬间,蝉鸣声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中庭里的热浪席卷而过,地面上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藤原一路拉着我走到中庭深处那棵榆树下,才在树荫里停了下来。
她松开了手,背对着我,胸口起伏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皮肤上还残留着被手指用力压迫留下的浅淡红痕。
“藤原。”我平复着呼吸,轻声开口。
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肩膀微微缩着。
“从社交常识来判断,打断别人的对话并代替当事人做决定,是一种非常失礼的行为。”我用平静的语调陈述着事实。
听到这句话,藤原的背脊轻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抬手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随后慢慢转过身。
眼眶微微泛红,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委屈与无措,“我知道我很失礼,我也知道我刚才的样子很难看。”
她抓了抓颈侧长了些许的发丝,眼神在泥土与树影间游移,没有直视我。
“可是……我刚才就是忍不住。”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那样!”
她忽然抬起头,压抑在喉咙里的情绪冲了出来。
“刚才在布告栏前面,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往你身上看。那个男生也是……他看着你的那种眼神,我讨厌得要死。”
她往前挪了半步,彼此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只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尺度。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你早晨为了做便当几点起床,不知道你有多讨厌喝太甜的饮料,不知道你在图书室给人讲题讲到烦了也只会轻轻敲桌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红着脸跑过来要你的联系方式?”
夏日的风吹过树梢,卷起一阵沙沙的叶响。
藤原吸了吸鼻子,眼眶微湿。
“白石澪,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什么毛病。”她低下头,自嘲似地笑了一声,声音发闷,“你明明对谁都很冷淡,平平常常地过着日子……可我只要一想到,你这种冷淡底下的温柔,有可能会被别人发现,有可能会分给别人哪怕一点点……我就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我。
“我很自私吧?明明只是前后桌,明明只是朋友……我却想把你藏起来,连看都不想让别人看。”
空气沉寂得只剩下远处微弱的电车声。
自私吗?
如果按照常理推断,这种带有强烈干涉欲的言行,理应被归类为“麻烦”。
我插在制服口袋里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胸腔深处,有一种微小的热度蔓延开来。那不是被冒犯的不适,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被猝不及防攥紧的酸胀感。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角,从口袋里拿出了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把眼泪擦了。”
藤原吸了吸鼻子,接过去按在眼角上。
“我没有哭……只是被风吹的。”
“中庭里并没有多大的风。”我指出事实,语气比平时轻柔了许多。
我转过身,看向通往教室的连廊,淡淡地开口:
“而且,有一点你刚才说得不对。”
“……哪一点?”她揉着眼睛,带着鼻音问。
“我说过,我不习惯在原本固定的生活轨道里添加多余的变量。”我侧过头看着她,“所以就算你刚才不说话,我也不会把联络方式给他。”
藤原擦拭眼睛的动作顿住了。
她放下手,眼底还带着一点湿意,愣愣地看着我。
“至于补习……”我看着她还带着几分委屈的脸,继续说道,“教一个人已经足够耗费我的课余时间了。再增加一个,我的效率会被严重拉低。”
藤原眨了眨眼睛,似乎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她眼底的委屈散开,换上了一点雀跃。
“教一个人……是指我?”
“不然这所学校里还有第二个数学只考六十分、还要别人天天抓着讲题的人吗。”
“我这次期末考了六十五分好不好!”她立刻反驳,脸颊上泛着红晕。
“六十五分和不及格没有本质上的飞跃。”
我迈开步子,朝着教学楼走去。
“回去了。第三节课是现代社会,老师会发试卷。”
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左侧的衣袖再次被熟悉的力道挽住。夏天轻薄的衬衫布料根本隔绝不了体温,她整个人贴了上来,颈间那股清爽的果香再次充斥在身侧。
“白石同学。”她歪过头看我,脸上带着笑意。
“干什么。”
“放学去自动售货机吧,我请你喝那款新出的无糖青柠气泡水。”
“你还欠我一张纸巾的钱。”
“小气鬼……那就再加上一根冰棒,不能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