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日,第一学期的结业式。
随着校歌在体育馆上空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北央高校正式迎来了为期一个多月的暑假。
不同于本州岛长达一个半月以上的漫长暑期,北海道的高校因为冬季降雪量大、必须将一部分假期匀给寒假,所以暑假往往只有四周左右。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这短暂的盛夏更像是一场必须抓紧时间挥霍的限时狂欢。
终礼结束后,班级里的气氛瞬间喧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响、关于暑期旅行的讨论,以及社团集训的抱怨声交织在一起。
藤原雪乃转过身,手肘支在我的课桌边缘,下巴垫在掌心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活下来了。”
她微微晃动着脑袋。剪短一个多月的发丝如今已经留到了脖颈中间。
“补习名单确认过了?”我将最后两本暑假作业平整地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确认过了,绝对没有我的名字!”
她像是炫耀某种战利品一样,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盖着教务处印章的成绩单,用食指点在最上面的综合评定上。
“虽然现代社会只有六十二分,但全员及格!我妈昨天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甚至怀疑我是不是在家里偷藏了什么作弊秘籍。”
“如果你平时能把看窗外乌鸦发呆的时间分出三分之一给课本,也不至于让阿姨产生这种怀疑。”
“那是观察自然生态!”她理直气壮地反驳了一句,随即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声音放轻了一些,“所以,白石同学……下周五的行程,你没有忘吧?”
七月二十四日。
道新·UHB花火大会。
这是札幌盛夏最盛大的一场烟火祭,于丰平川的南大桥至幌平桥之间的河川敷举行。
“记在日程表里了。”我将背包单肩挎起,站起身,“下午五点,幌平桥地铁站出站口。”
“太好了——”
藤原笑了起来:“那我那天会穿浴衣哦。你绝对不许迟到,一秒钟都不行。”
“严守时间是我的基本准则。”我迈步朝后门走去,“倒是你,不要因为找不到木屐或者系不好腰带在家里拖延半小时。”
“才不会呢!”她在身后快步跟了上来,顺手抓住了我的书包带子,“为了这一天,我昨天晚上就已经在家里对着镜子试穿过一次了!”
……
七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札幌的气温在这个午后逼近了二十九度。空气里没有本州岛那种潮湿的黏腻感,但阳光落在皮肤上,依然能带来一种干燥的灼热。
从二楼的卧室下来,走到一楼厨房。
抽油烟机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平底锅里的红肠被煎得微微卷曲,散发出油脂特有的焦香。
我站在流理台前,拿着厨用镊子,将一撮细海苔丝摆在捏成三角形的饭团顶部。
按照原本的计划,准备普通的盐饭团和梅干饭团是最省时且便于携带的方案。但昨天去超市采购时,我鬼使神差地停在了海鲜专柜前,最后买下了这块三文鱼柳。
将鱼肉用少许海盐和黑胡椒腌制,入锅煎至表面微焦、内里保持软嫩,撕碎拌入少量的蛋黄酱,最后包裹进拌有熟白芝麻的温热米饭里。
每一个饭团的重量都被我用厨房电子秤控制在了一百一十克。
切好的章鱼红肠摆在角落,旁边垫着吸油纸,厚蛋烧切成了规整的四等分。为了防止夏天气温过高导致食物变质,餐盒边缘还特意塞进了两个小型的保鲜冰袋。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被藏青色布巾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便当盒,微微抿了抿唇。
这顿便当花费了我近两个小时。
在没有任何学业回报或者必要人际往来的前提下,进行如此繁复的准备,是完全超出日常损益计算的。
下午四点二十分。
我换了一件极简的米白色亚麻短袖衬衫,搭配深灰色的直筒长裤,背上轻便的帆布包,在玄关换好鞋出门。
从圆山公园站坐东西线到大通站,然后换乘南北线。
随着列车逐渐靠近市中心,车厢里的乘客明显多了起来。几乎每隔几个座位就能看到穿着浴衣、手持团扇的年轻男女,空气中弥漫着夏天特有的喧嚣。
下午四点五十六分,南北线列车在幌平桥站停靠。
我顺着指示牌从二号出口走上地面,刺眼的阳光已经被远处的藻岩山挡住了一半,天边泛起一层淡金橙色。
幌平桥站旁的榆树下,早已经站了不少等候同行者的人。
视线在人群中搜寻了不到三秒,便定格在了一处阴凉下。
藤原雪乃站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深蓝底色、印着大朵淡白色朝颜花纹的浴衣。发丝被梳理整齐,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发髻,用一根带有木质圆珠的发簪固定住,露出了后颈。
鹅黄色的半幅带在腰间系成了一个不算特别对称的蝴蝶结。
她没有看手机,只是微微垫着脚尖,目光在每一个从地下通道走出来的乘客脸上扫过。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原本有些紧绷的神色化开。
“白石同学!”
她提了提浴衣的下摆,踩着木屐小跑过来,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四点五十八分。”我停在她面前,看了看手表,“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两分钟。”
“知道你绝对不会迟到,我四点半就到了!”
她停在我面前,微微有些气喘,鼻尖上渗着极细小的汗珠。距离拉近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清爽香气扑面而来,还混了一点不常见的淡雅线香气味。
她抬起眼,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后撇了撇嘴。
“白石同学……你真的穿得和平时去图书馆一模一样啊。”
“这种衣着最便于在拥挤的人流中行动,并且散热性能良好。”
藤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嘴角很快又扬了起来:“算了,反正你穿什么都像你……不过,好看是真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轻,几乎被周围人群的喧闹声淹没。
我移开视线,看着桥下泛着粼粼波光的丰平川河水。
“人很多,先去找位置吧。”
“嗯!”
河川敷的草坡上早已经铺满了各色的防潮垫,空气里弥漫着烤玉米、炒面以及炸鸡块的香气。
藤原穿着木屐走不快,脚步有些磕绊。在下河堤斜坡的一处碎石台阶时,她的脚踝微微晃了一下,重心向旁倾斜。
我出于本能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顺势揽住了她的上臂,将她稳在原地。
“小心点。”
“……谢谢。”
她站稳身体,却没有立刻拉开距离。她的手顺着我的手臂下滑,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掌。
手指擦过指缝,随后紧紧扣在了一起。
“草地太滑了,木屐不好走。”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踩平的杂草,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耳垂处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就这样牵着吧,免得我摔倒。”
极其拙劣的借口。以她的平衡能力,只要放慢步伐,根本不可能平地摔倒。
感受着掌心里属于她的体温,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微微收拢了五指。